午夜照鏡者必死 › 第 3 章 · 共 9 章
主人的茶
蘇木沒坐，就那麼站著。
他盯著茶几上的紫砂杯。茶湯深褐，水面平得像面鏡子。杯子擺得刁鑽，正對著他的臉，低頭就能看見自己那副慫樣。
「咋？」吳隱又抿了口茶，「怕我給你下毒？」
蘇木眼皮都沒抬。
「不渴。」
「現在的年輕人啊。」吳隱放下茶杯，嘆了口氣，「防備心都這麼重？」
他起身走到牆邊，拍了拍那張泛黃的規則單。
「這些規矩，是我爺爺那輩定下來的。老房子嘛，講究多。」他轉過身，笑得和善，「你看，我也沒逼你守，對吧？」
蘇木縮了縮脖子。
吳隱說「我爺爺那輩」的時候，左手拇指在食指上蹭了下。這小動作藏不住。典型的撒謊前兆。
「第三條。」蘇木突然開口。
吳隱臉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「第三條寫啥？」
蘇木沒理他，轉身走到牆邊，掏出手機對著規則單咔嚓拍了一張。一道手電筒光晃過去。吳隱眉毛跳了一下。
「蘇先生，你這是幹啥？」
「留個備份。」蘇木把手機塞回兜裡，「第三條，忽略第七條；第十條，忽略第九條。」
他轉過身，死盯著吳隱。
「這規則簡直是破綻百出。第三條讓你無視第七，第十條讓你無視第九，這兩條根本就是死結。」吳隱臉上的笑紋還在，端茶杯的手指卻捏緊了。
「你到底守沒守？」
客廳裡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。
吳隱低頭看了看茶，再抬起頭，笑了。
「有意思。」
他把茶杯擱在茶几上。「我是第一個問你這種問題的客人。」
他往前邁了兩步。
「不過嘛——規矩是管客人的，不是管主人的。」
「是嗎？」
蘇木掏出手機，點開相簿，放大剛才拍的那張。
「看第七條最後一行。」
他把螢幕懟到吳隱臉上。
所有進入本宅者，包括主人，均受規則約束。
吳隱臉色變了。
沒怒氣，也沒慌，就是僵。像臉皮抽了筋。
蘇木收起手機。
「所以你也得守規矩。」
吳隱沒說話。
「第三條讓你無視第七，但第七條明說了大家都是一樣的。你要是真無視了第七條，那你就違反了第七條；你要是守了第七條，那第三條就是廢紙。」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不管你怎麼選，你都違規。」
吳隱手背青筋暴起。茶杯在他手裡發出「咔」的一聲。
蘇木沒退。
「第三條說了，主人有權趕走違規的人。但我沒違規。」他指了指牆上的紙，「我就問了幾個問題，沒毛病。」
吳隱鬆了手。
紫砂杯沒事，但杯壁上多了一道裂痕。
「蘇先生，你很聰明。」
他把茶杯放回盤子裡。
「但在這裡，聰明人活不長。」
他轉身走進廚房。腳步重了三分。門「咔噠」一聲關上了。
蘇木等了五秒。他快步走到大廳另一側，推開門。
雜物間。
三排鐵架子直通天花板。
每一層都塞滿了東西。旅行包、雙肩包、行李箱。手機排成隊，從諾基亞到最新款，全碎屏了。一沓身份證用橡皮筋捆著。最上面那張是個女孩。
短髮，圓臉，笑起來有虎牙。林悅。
蘇木抓起那沓身份證。厚得嚇人。他翻得飛快。每一張臉都不一樣，名字也不一樣，年份也全變了。
但這所有身份證的有效期，全都在十年前截止。
他放下身份證，看向底層。一堆鑰匙扣。兔子、小熊、褪色的御守。其中一個繡著兩個字——平安。
蘇木把御守翻過去。背面有一行字，圓珠筆寫的，字都花了。
林悅 2014.7.13 黃山
2014年。十年前。
他抬頭掃視雜物間。
粗算一下，包至少三十個，身份證五十張以上，手機四十部。
每樣東西都代表一個人，走進這屋，再也沒出去過。林悅算一個，現在鏡子裡那些掙扎的臉也算。
蘇木把御守揣兜裡，退出門，關上。
回到客廳。茶涼了。茶湯裡晃著他的倒影，影影綽綽的。
廚房裡傳來剁砧板的聲音。一下，一下，慢吞吞的。
吳隱在剁菜，節奏不對。那動靜聽著太狠了。
蘇木站在中間，掏出手機，又看了一眼規則單。
十三條，全是坑。
但有一條是真的——所有進入本宅者，包括主人，均受規則約束。
他也得守，吳隱也得守。只要找到規則裡的死結，就能反客為主。
蘇木把手機鎖屏，抬頭看向客廳盡頭的穿衣鏡。鏡子裡，倒影正對著他。
然後，倒影的嘴角動了動。
蘇木沒動。他死死盯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那個倒影慢慢抬起右手，指了指雜物間，又指了指樓梯上頭。
最後，嘴唇動了動，說了四個字——還有時間。
倒影恢復正常。
客廳裡只剩下廚房的剁砧板聲。
咚。咚。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