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照鏡者必死 › 第 7 章 · 共 9 章
倒影的規則
民宿還在晃。牆皮嘩啦啦往下掉。蘇木腳底下像生了根。他手指一劃,把舊字勾掉,指尖一戳,那是新寫的。四個字:「鏡子是出口」。牆頭上的字突然亮了。不陰森,也不綠。暖烘烘的,像剛升起來的日頭。
一樓那邊傳來「咔嚓」一聲。聽著不像玻璃碎,倒像是某種牢籠崩了。蘇木扭頭看走廊盡頭。那面落地鏡起了霧。霧裡黑壓壓全是人影,亂動,起碼有好幾具。
先是林悅。穿著衝鋒衣,頭髮亂糟糟的。她死死盯著鏡子,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。「我——」她伸手去摸臉,手指剛碰到玻璃,鏡面就泛了層波紋。手直接穿過去了。接著是肩膀,半個身子。林悅撲通一聲摔地上,大口喘著粗氣。那雙眼睛活泛的,不像死人的鬼眼。
「我死了。」她哆嗦著。「死了三年了。」蘇木伸手把她拽起來。「現在自由了。」林悅低頭瞅自己的手,在晨光下透著光,邊角鑲著金邊。「能感覺到……」「太陽。」她眼淚吧嗒一下掉下來,「三年沒見過太陽了。」
身子開始化。指尖先散,跟被風吹散的灰似的。但她還笑。「謝了。」人影越來越淡。「能走了。」最後一點聲音散在空氣裡,林悅不見了。
鏡子裡又冒出好幾個。穿衝鋒衣的大叔,揹著包的大學生,戴眼鏡的姑娘。他們一個個走出來,在晨光裡站一秒,接著就沒了。大叔嘆聲:「五年了。」學生抹把臉:「爸媽還在等我。」眼鏡女生啥也沒說,對著日出深深鞠了個躬,直接化作光點。
蘇木點數。七,八。第九個剛出來,鏡面猛地一震。不是碎,是在敲。一下,兩下,三下。蘇木盯著看。那倒影沒動,筆直地站著,嘴角掛著弧度。吳隱的笑。那種看透一切的笑。
倒影張嘴了。聲音悶悶的,像隔著一層水:「你改了規矩。」它往前蹭了一步,「但你漏了個事。」
蘇木不吭聲。瞥眼牆上的字。第一條亮著:「歡迎所有迷路者。」倒影把手拍在玻璃上,印個手印。「新規矩第一條。」它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,「歡迎所有迷路者。」意思是,誰都不能拒。
「而我。」它手掌用力,鏡面鼓出一個印子。「我也是迷路者。」「我是從你身上撕下來的碎片。」「沒身體,沒歸處。」「比誰都迷路。」
它開始往外爬。五根手指先穿透過來。跟蘇木的手一模一樣,灰撲撲的。鏡裡那邊的灰。蘇木往後退。窗外日頭剛升起,斜光打在鏡面上。倒影的手指冒煙,縮了一下,沒退回去。「白晝。」它笑,「你的優勢也就是白天。」太陽總會落山。
它忍著燙,手又伸出來,一點一點往外蹭。蘇木轉身,走到牆邊。第三條新規矩還沒定。舊條寫著「天黑別照鏡子」。蘇木劃掉「別」字,指尖一戳:「天黑後鏡子失效。」
倒影動作頓了頓。盯著那行字:「你這是在加固白天的壓制。」蘇木點頭。「沒錯。」他看下一行。「第四條。」倒影突然加速。胳膊探出來,接著是肩膀,半張臉。臉扭曲著,一半蘇木,一半吳隱。「你寫不完的。」聲音急起來,「規則生效要時間。在你寫完之前——」
它猛地一掙。整個人半截身子提溜出來,手抓蘇木腳踝。蘇木側身,蹲下,跟它對視。「你沒看仔細。」蘇木說,「第二條。」「鏡子是出口。」倒影臉僵住了。
蘇木站起來。「出來過,就等於出去了。」「出口就是離開。」「離開就是——」他頓住,「你已經被釋放了。」倒影低頭瞅手,灰手指變透明,鑲金邊,跟林悅一樣。「不。」它抬頭,表情從得意變驚恐,「我是意識,不是魂。」「規則不管這個——」
話沒說完,身子開始散。指尖先化作灰。「不行。」它抓蘇木,手穿過去,抓空。「我要身體。」「我要——」「我是你的一部分。」「殺我就是殺你自己。」
蘇木搖頭。「不是倒影。」他把那句話重了一遍。「我是被規則撕下來的爛肉。」「規矩變了。」「你得滾。」倒影張嘴想吼,喉嚨裡沒聲。最後臉扭曲,吳隱的影子浮上來,老,慘。接著散光。
鏡面平了。日頭照著。蘇木臉上。倒影同步抬手,沒延遲。他轉身看牆上。第一條:歡迎所有迷路者。第二條:鏡子是出口。第三條:天黑後鏡子失效。第四條沒字。蘇木抬手,寫:「惡意者自食其果。」
民宿終於安靜。陽光鋪滿走廊,灰塵在光柱裡亂飛。樓梯口傳腳步聲。篤篤篤。輕,猶豫。蘇木下樓開門。門口站個姑娘,背包,一臉累。「請問——」她抬頭看牌號,「這是民宿?」「我迷路了。在山上轉了一宿。」
蘇木側身讓路。「進來。」他轉身進廚房,「有熱茶。」姑娘進門,看牆上字。第一條還亮著,她念出來了:「歡迎所有迷路者。」笑了一下。「真好。」蘇木倒茶,遞過去。茶冒著白氣。日頭高了。鏡子裡映著兩個人影,一個喝茶,一個看字,都靜悄悄。
鏡面深處。最底層。有個影子蜷著。吳隱的臉。睜著眼,盯著光。動不了,喊不出。困死在那兒。蘇木站在晨光裡。成了新主人。規矩歸他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