裁員名單第一個 › 第 3 章 · 共 9 章
慢走不送
第三天傍晚六點四十分,陳默抱著那摞手冊,上了頂樓。
CTO辦公室外間,秘書正在核對一份行程表,抬頭看見他,愣了一下才想起來這是誰。
「顧總在給投資人打電話,你等等。」
陳默就站在門口等。
辦公室的門虛掩著,裡面的聲音斷斷續續飄出來。
「……對,李總,人效這塊您放心,第一批最佳化兩百三十人,月底見報表。」
「……新中臺?行業最先進的架構,我帶來的團隊三個月就上線了,這就是執行力。」
「……大促?哈哈,李總,大促就是我們最好的路演。您就看數字吧,當天的成交額,翻倍起步。」
十分鐘後,電話掛了。秘書進去通報,回來點點頭:「進去吧,長話短說。」
顧維峰坐在班臺後面,正在翻一份裝幀精美的融資材料,頭沒抬。
「東西放那兒。」
陳默把手冊放在班臺一角。三百二十六頁,裝訂成兩冊,封面很樸素,就一行字:
《老賬臺系統交接手冊》。
「交接文件。」陳默說,「重點章節我做了索引。另外有三處要特別注意的,都在——」
「行了。」顧維峰翻材料的手沒停,「你們這種老工程師,就是儀式感重。」
他終於抬起眼皮,掃了一眼那兩冊手冊,像掃一眼前臺代收的快遞。
「三百多頁?」他嗤了一聲,「陳默,你要是把這勁頭用在進化上,也不至於走到今天。」
他隨手拿起那兩冊手冊,掂了掂,然後——壓在了手邊那摞融資材料的最下面。
動作很隨意,像給一摞檔案找了個鎮紙。
「還有事?」
「沒了。」
「慢走,不送。」顧維峰低下頭,繼續翻他的融資材料。
陳默在門口停了半秒。
「顧總。」他說,「手冊第三頁,建議看一眼。」
「嗯。」顧維峰頭也沒抬,筆在材料上圈了個數字,「會看的。」
這兩個字的敷衍程度,跟「已讀不回」一模一樣。
陳默輕輕帶上了門。
門關上前的最後一條縫裡,他看見鄭豪拿著中臺擴容的方案擠進去,聲音熱絡:「顧總!機器我都協調好了,老賬臺那二十臺下週就騰出來——」
門合上了。
門裡面,鄭豪瞟見班臺上那摞紙,湊趣地笑:「喲,這就是那個三百頁?」
「儀式感。」顧維峰頭也不抬,「老傢伙們的臨終關懷,寫給自己看的。」
「要不我拿去讓實習生歸歸檔?」
「歸什麼檔。」顧維峰把融資材料抽出來,那兩冊手冊被帶得歪了一下,又被他隨手拍平,繼續當鎮紙,「大促之前,所有人給我盯業務。一套死系統的說明書,等下線了跟機器一起處理。」
「明白!」鄭豪笑得見牙不見眼,「還是顧總拎得清。」
「說正事。全量切換什麼進度?」
「中臺這邊萬事俱備!」鄭豪拍著胸脯,「就等老機器騰出來補上容量,大促當天,百分之百流量走新中臺,給投資人看個漂亮數字!」
「灰度呢?我記得計劃裡還有六輪驗證沒跑完。」
鄭豪的笑容頓了半拍,隨即又滿上:「顧總,灰度是給沒把握的團隊準備的。我們的架構,行業最先進,跑那六輪純粹是浪費大促視窗。我擔保沒問題!」
顧維峰在融資材料上圈下最後一個數字,筆一丟。
「好。」他說,「我要的就是這句擔保。」
——
第二天,正式離職日。
流程表列印在一張列印紙上,八個環節,從上到下。
九點整,資訊部。運維把他的賬號許可權一項一項收回,螢幕上綠色的「已回收」一路排下去。收到最後一項的時候,操作的小夥子遲疑了一下。
「陳工,您在許可權系統裡有個標籤,『核心系統最終責任人』……這個標籤系統裡就您一個人有,我沒許可權刪,得報備。」
「報吧。」陳默說,「以後也用不上了。」
九點四十分,財務部。退還備用金卡,簽字。
十點零五分,行政部。退工卡、門禁卡、機房鑰匙。行政姑娘對著清單念:「機房應急鑰匙一把——咦,這個鑰匙庫裡沒登記啊。」
「十年前配的。」陳默把那個磨圓了角的鑰匙扣放在櫃檯上,「那時候還沒有電子門禁。」
姑娘拿著那把銅鑰匙看了看,扔進了回收箱。哐噹一聲。
十點二十分,何薇在走廊裡等他,遞過來一個檔案袋:離職證明、競業協議副本、社保轉移單。
「都在裡面了。」她說,「陳工,一路順風。」
「謝謝。」
何薇欲言又止,最後還是說了:「昨天您那份文件,我抄送歸檔的時候……真的寫得很好。我一個不懂技術的人,都能看懂目錄。」
「能看懂就好。」陳默把檔案袋塞進包裡,「寫它就是為了讓人看懂。」
十點半,回到十九樓,清工位。
行政規定,離職工位清理不得超過半小時。
其實用不了。十分鐘就夠了。
一臺私人的機械鍵盤,一個保溫杯,一副備用眼鏡,兩本翻爛了的技術書,一沓從顯示器底下抽出來的手寫筆記。
抽屜最裡面,摸出來一根褪色的藍色工牌繩——十年前入職那天發的,後來公司換了新款,他一直沒扔。還有一張皺巴巴的合影,入職培訓那期的三十個新人站成三排,第一排蹲著的那個年輕人笑得沒心沒肺。
三十個人,如今還在公司的,算上他——
不算他了。就剩兩個。
陳默把工牌繩和照片放進箱子最底下,壓平。
十年,裝進一個紙箱,還沒裝滿。
隔壁幾個工位的人假裝忙碌,眼角的餘光一直往這邊飄。有人小聲嘀咕:「十分鐘就收完了,也是夠乾淨的。」
「十年就攢這點東西,圖啥呢。」
「噓——」
老蔣從工位那邊過來,一言不發幫他捆箱子。周然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訊息,氣喘吁吁跑上來:「前輩!我幫您搬!」
「一個箱子,用不著。」陳默笑笑。
「那我送您下樓!」周然搶過箱子抱在懷裡,不容拒絕。
電梯下行。十九,十八,十七。
老蔣盯著數字,忽然說:「文件我在共享盤看見了。三百多頁,我翻了翻,媽的,比廠商給的產品手冊還全。」
「留著吧。」陳默說,「說不定用得上。」
「他們不配。」老蔣咬著牙。
「不是給他們的。」陳默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,「是給系統的。系統沒對不起任何人。」
一樓大堂,人來人往。
前臺的大屏上滾著大促的宣傳片,紅底金字:「年中大促,倒計時40天!全員衝刺!」
陳默抱過紙箱,跟兩人握了握手。
「回去吧,上班時間。」
周然眼圈紅著,鞠了個躬。老蔣拍了拍他的箱子,什麼也沒說。
陳默轉身,朝大門走。
走到閘機口,身後有人快步跟上來。
「先生,請留步。」
是大堂保安,手裡拿著登記板,公事公辦:「離職人員,工牌需要現場收回。」
陳默這才發現,工牌還掛在自己胸前——掛了十年,早就成了身體的一部分,行政收的是備用卡,這張隨身的反倒漏了。
他摘下來,遞過去。
保安接過工牌,掃了一眼照片,又掃了一眼他,在登記板上打了個勾,隨手把工牌扔進一個紙箱裡。
箱子裡已經躺了幾十張工牌,花花綠綠的一層,都是這兩天走的人。
「行了。」保安擺擺手。
陳默抱著紙箱走出大樓。
六月底的太陽很毒,曬得人睜不開眼。他站在廣場邊上,回頭看了一眼。
玻璃幕牆二十八層,在太陽底下亮得像一整塊冰。他在這塊冰裡待了十年,從二十六歲到三十六歲。
大屏上,大促倒計時的數字紅得刺眼。
十年前他第一天來報到,也是站在這個位置抬頭看。那時候樓只有半棟,另一半還裹著綠網架著塔吊。人事領他進門的時候說:小夥子,好好幹,公司不會虧待踏實人。
樓一層一層長起來。樓裡的賬,一筆一筆從他手上的系統過。樓長到二十八層,把當年那句話,長沒了。
陳默看了一會兒,把紙箱換了個手,掏出手機。
他點開那封躺了三個月的郵件,點了回覆。
收件人:雲極科技·沈硯。
正文,他敲了一個字:
「好。」
傳送。
手機揣回兜裡,他抱著紙箱,匯進了下班早高峰前空蕩蕩的人行道。
沒人看見他。就像過去十年一樣。
——
那個「好」字發出去,十一分鐘後,手機響了。
陌生號碼,歸屬地是雲極總部所在的城市。
「陳默先生?」電話那頭的聲音又快又急,還帶著點不敢相信,「我是沈硯。」
雲極科技CTO,行業技術峰會上壓軸演講的那個沈硯,親自打來的。
「您的郵件我看到了。一個字,我看了三遍。」沈硯深吸了一口氣,像在平復什麼,「我現在就安排。您明天方便入職嗎?不方便的話,後天、下週、下個月都行,您說了算。」
「明天可以。」陳默說,「不過我有競業協議,範圍我發你。」
「法務今晚就看。」沈硯說,「陳老師,別的我在電話裡不多說。明早八點,我去接您。」
「不用麻煩,我自己——」
「陳老師。」沈硯打斷他,一字一句,「這一趟,我們等了三年。讓我來。」
電話掛了。
陳默看著手機,有點無奈地笑了笑。三年前雲極第一次託人遞話,他沒理;三個月前那封郵件,他壓著;現在一個「好」字,對面像是接到了軍令。
他不知道的是,那個晚上,雲極總部十七樓的燈亮到了後半夜。
沈硯掛了電話就衝進了總裁陸之遠的辦公室,連門都沒敲。
「回了。答應了。明天入職。」
陸之遠從一堆報表裡抬起頭:「誰?」
「候鳥。」沈硯說,「三年那個。」
陸之遠手裡的筆啪嗒掉在桌上。他站起來,在辦公室裡走了兩圈,忽然停住:「職級批了嗎?」
「三年前就批好了,就等人。」沈硯說,「首席架構師,向我彙報——不,陸總,我建議向你我雙線彙報。這個人,值。」
「批。」陸之遠抓起外套,「法務呢?他有競業。」
「已經在看了。結論很清楚:他不碰對面的系統,不帶對面的程式碼,我們要的本來就不是這些。」沈硯頓了頓,「我們要的是那個人的腦子。那十年零事故的腦子。」
——
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分,陳默拎著還是那個紙箱下了樓。
小區門口,停著兩輛黑色的車。
沈硯站在車邊上,四十來歲,襯衫袖子挽著,看見他出來,快步迎上來,伸出雙手。
「陳老師。」
握手握得很用力。
後車門拉開,副駕下來個年輕人,直接把紙箱接了過去,輕手輕腳放進後備箱,像在搬什麼精密儀器。
「就一個箱子?」沈硯問。
「就一個箱子。」
沈硯看著那個紙箱,沉默了兩秒,笑了:「好。輕裝上陣。」
車子啟動,匯入早高峰的車流。
車上,沈硯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深灰色的硬殼資料夾,雙手遞過來。
「入職材料,您路上過目。職級、薪酬、期權都在第一頁——如果覺得少,直接劃掉改,改完就是新合同。」
陳默翻開第一頁,掃了一眼數字,眉頭動了一下。
那一行數字,是他過去十年薪水的總和還要多。
「沈總,這個數——」
「我知道您想說什麼。」沈硯擺擺手,「陳老師,雲極自建賬務底座這件事,卡了三年,每年光繞路的成本就燒掉九位數。這個數字不是給您的面子,是給專業的市價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過去有人給低了,那是他們不識貨,不是您不值。」
陳默沉默了幾秒,合上資料夾:「工牌上,能不能不印職級?」
沈硯一愣:「為什麼?」
「職級是發工資用的。」陳默說,「幹活的時候,程式碼不看職級。」
沈硯看了他兩秒,忽然大笑,笑得司機都從後視鏡裡瞟了一眼。
「行。」他說,「雲極第一張不印職級的工牌,給您。」
陳默靠回椅背上,看著窗外。昨天,他抱著這個箱子走出那棟樓的時候,收走他工牌的保安,連他的名字都沒看一眼。
今天,行業第一的CTO,在小區門口等了他二十分鐘。
車過高架,舊東家那棟玻璃大樓從車窗外掠過去,樓頂的大屏紅光閃爍:
「年中大促,倒計時39天!」
沈硯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輕描淡寫地問了一句:
「聽說,他們把你那套老系統,下線了?」
「嗯。」陳默收回目光,「機器下週回收。」
沈硯點點頭,沒再說話,只是嘴角的弧度,意味深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