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白書屋 简体

裁員名單第一個 第 2 章 · 共 9 章

三天交接

下午兩點,小會議室。

HR總監何薇推門進來的時候,抱著一個資料夾,臉上掛著職業化的、恰到好處的歉意。

「陳工,久等了。」

「沒有,我剛到。」

何薇在他對面坐下,把檔案一份份擺開,動作熟練得像發牌。

「公司的方案是N加一。」她說,「您入職十年,賠償金按十一個月算,基數是您離職前十二個月的平均工資。這是明細,您過目。」

陳默接過來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
算得很乾淨。精確到個位數,連上個月那筆夜間值班補貼都摺進去了。

「沒問題。」

何薇頓了一下。

太順了。她做了十年HR,裁過的人三位數。要麼鬧,要麼罵,要麼紅著眼眶討價還價,最體面的也要冷著臉沉默半小時。

一遍看完就說沒問題的,第一個。

「另外……」她翻開第二份檔案,語氣放緩了些,「按您的崗位級別,公司要跟您籤競業協議。限制期一年,這是限制企業名單。」

陳默掃了一眼名單。

第一行就是雲極科技。

「競業期間,公司按月支付補償。」何薇解釋,「協議約束的是您入職後接觸限制企業的業務系統——通俗講,您去了對手那邊,不能碰跟本公司業務對抗或者互動的系統,更不能碰本公司的系統。」

「不能碰你們的系統。」陳默重複了一遍,像在確認。

「對。」

「好。」他拿起筆,簽了名,筆畫平平穩穩。

何薇看著那個簽名,心裡莫名有點發毛。這個流程她走過上百遍,從沒有人籤競業協議簽得這麼……痛快。

「公司需要您今天完成交接。」她按流程唸完最後一條,合上資料夾,「您有什麼訴求嗎?」

這句是話術。所謂訴求,通常是多要一個月,或者要一封漂亮的推薦信。

「有一個。」陳默說。

何薇提起筆,準備記。

「給我三天。」他說,「我把交接文件寫完。」

筆尖頓在紙上。

「……您是說,您要延期三天離職,為了給公司寫文件?」

「對。工牌可以今天交,賠償可以按今天算。」陳默說,「我只要三天,把老賬臺寫清楚。」

何薇盯著他看了足足三秒鐘。

十年了,要求加班寫文件的被裁員工,她是頭一次見。

「我去請示。」她起身出去,五分鐘後回來,表情有點古怪,「顧總說——『隨他,別耽誤月底下線就行』。」

「謝謝。」陳默點點頭,開始收拾桌上的檔案。

「陳工。」何薇忽然叫住他。她猶豫了一下,還是沒忍住,「為什麼?」

陳默把筆帽扣好,想了想。

「系統沒錯。」他說,「它不該跟著我一起被裁。」

——

訊息傳開,比裁員郵件傳得還快。

「聽說了嗎?陳默要留三天,加班寫交接文件。」

「圖啥啊?賠償又不多一分。」

「十年老實人,習慣了唄。」

「我要是他,今天就把許可權裡能刪的全刪了。」

「所以人家是P6,你也是P6。」

「哈哈哈哈。」

也有人不笑。

測試組的組長金姐,中午特意繞到十九樓,放下一袋洗好的櫻桃就走:「零九……一六年那回,你幫我們組背過鍋。別的我不會說。」

財務部一個快退休的老會計,路過時停下來,隔著隔斷看了他一眼:「小陳,這十年,月底對賬我們從來沒熬過夜。謝謝你。」

陳默抬頭,那人已經走了。

老蔣晚上拉他去了樓下大排檔,點了六瓶啤酒,一個人喝了五瓶。

「我給你打聽了。」老蔣滿臉通紅,「這批兩百三十個人,就你一個是CTO親自點名的。老弟,你踩著他哪根尾巴了?」

「沒踩。」陳默剝著毛豆,「他需要一個例子。」

「什麼例子?」

「殺給猴看的雞。」陳默說,「要挑一隻沒人心疼的。」

老蔣捏著酒杯,半天沒說出話,最後眼圈紅了:「操。」

「喝你的。」陳默把最後一瓶推給他,「我不冤。真的。」

——

交接會定在第二天上午,陳默發了會議邀請給中臺組全組。

到場的,一個實習生。

鄭豪在群裡回了個「業務忙,實習生小劉全權對接」,後面跟了個笑臉。

小劉捧著電腦,緊張得手心冒汗。陳默給他講了兩個小時,從賬務模型講到衝正鏈路,小劉的筆記從第一頁記到第十九頁,越記越心虛。

「陳老師,這些……我可能對接不動。」小劉小聲說。

「沒關係。」陳默說,「我都會寫下來。你只要記住一件事——文件在哪。」

下午,機房。

陳默去看老賬臺最後一眼。二十臺老機器碼在角落的機櫃裡,指示燈一明一滅,像一排安靜的呼吸。

機房裡有個年輕人正對著機櫃清點資產標籤,看見他進來,慌忙站直:「您好!我、我是新來的運維,周然。領導讓我來登記月底要回收的機器。」

剛畢業的臉,白淨,眼鏡片後面全是緊張。

「這批就是。」陳默指了指那排機櫃。

「哦哦,老賬臺是吧。」周然低頭記著,忽然又抬起頭,「那個……前輩,我能問一句嗎?這系統跑得好好的,為什麼要收啊?我看監控,它的錯誤率是全公司最低的。」

陳默看了他一眼。

入職十年,這是第一次有人當面問他這個問題。問的人來公司還不到一個月。

「因為報表上看不見它。」陳默說,「小夥子,記住這排機器的樣子。以後你幹運維,標準就是它——安靜到沒人記得。」

周然似懂非懂地點頭,又忍不住問:「那……前輩您呢?您接下來負責哪塊?」

陳默笑了一下。

「我也被回收了。」

周然愣在原地,半天沒反應過來。等他反應過來想說點什麼,那個穿灰色套頭衫的背影已經走到了機房門口。

「對了。」陳默走到門口,又回頭,「回頭有一份交接文件,會存在運維共享盤,也列印一份放資料室。你要是值夜班沒事幹——」

他頓了頓。

「可以翻翻。」

——

那三天,陳默每天都是最後一個走。

白天,工位陸續有人來「認領」遺產:顯示器被搬走了,人體工學椅被換成了普通椅,連那盆綠蘿都被行政貼了回收標籤。

他就抱著筆記本,坐在普通椅上寫。

晚上十點以後,十九樓空了,只剩角落一盞燈。

方遠來過一次。晚上十一點,抱著電腦站在工位隔斷外,欲言又止。

「跨日衝正的問題?」陳默頭也沒抬。

「……嗯。凌晨批次堆積,重試風暴,我們壓不下去。」方遠的聲音很低,「鄭豪說是老賬臺的介面拖累的。」

「不是。」陳默把螢幕轉過去,調出一張時序圖,「是你們的重試沒有退避,一崩就全量重發。方案我寫在文件第六章了,到時候自己看。」

方遠盯著那張圖,喉嚨動了動:「師父,我——」

「文件第六章。」陳默把螢幕轉回來,「去吧。」

凌晨一點,王姨來倒垃圾,看見角落還亮著燈。

「小陳,都把你裁了,你還給他們賣什麼命啊。」

陳默揉了揉眼睛,笑笑:「不是給他們寫的。」

「那給誰寫的?」

他看著螢幕上的文件標題,想了想。

「給系統寫的。」

王姨嘆著氣走了,嘟囔著現在的年輕人都魔怔了。

第二天下午,何薇拿著離職證明來找他簽收,在隔斷外站住了。

工位上攤著三摞列印的草稿,頁邊貼滿五顏六色的標籤條。螢幕上,文件的目錄拉出來有四屏長:賬務模型、衝正鏈路、批次結轉、災備預案、極端流量處置……每一章後面都標著頁碼,一直標到三百多。

「這是……都是您這兩天寫的?」

「底子早就有。」陳默接過證明,簽了字,「十年的運維日誌和筆記,我只是整理出來,讓人看得懂。」

何薇看著那幾摞紙,忽然想起顧維峰那句「反正也不會有人看」,不知道為什麼,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硌了一下。

「陳工,」她說,「交接文件一般寫十頁就算盡責了。」

「十頁寫不下十年。」陳默把證明摺好,放進包裡,笑了笑,「再說,萬一呢。」

「萬一什麼?」

「萬一有一天,有人需要看呢。」

——

寫到第二天深夜的時候,陳默停在了第三頁。

前兩頁是目錄和系統概述。第三頁,他本來只打算寫一行風險提示。

游標閃了很久。

窗外是城市後半夜的燈。他忽然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個晚上。

——

也是大促,公司的第一次大促。

那年陳默入職八個月,是結算組最底層的新人。晚上十一點,儲存叢集雪崩,主備同時掛死,賬務資料卡在半空——錢扣了,賬沒記。

辦公室裡亂成一鍋粥。當時的技術負責人打了半小時電話,然後宣佈:等廠商,天亮再說。

人都走了。

陳默沒走。他知道等到天亮,幾百萬筆懸賬會變成一筆爛賬,公司那點現金流根本兜不住。當時公司正在談第二輪融資,一筆對不上的賬,就能讓投資人掉頭就走。

他一個人進了機房。

機房的空調壞了一半,一半冷得刺骨,一半熱得像蒸籠。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機櫃前面,筆記本架在膝蓋上,從半夜十二點,坐到第二天下午四點。

渴了,喝機房消防櫃邊上的礦泉水。餓了,沒得吃。中途儲存又崩了一次,他趴在冰涼的地板上摸到那根鬆了的線,用膠帶纏了三圈。

十六個小時,他手寫了四百行恢復指令碼。每跑一段,都先在測試庫裡空轉一遍,確認無誤,再放到生產上。幾百萬筆卡在半空的錢,一筆一筆,按回原位。

下午四點十一分,最後一筆對平。

誤差為零。

他走出機房的時候,太陽正往下落,橘紅色的光鋪了一走廊。他在樓梯間睡了兩個小時,回到工位,發現自己那杯泡了一天半的茶被保潔收走了。

第二天,公司公告說「系統波動,未造成影響」。技術負責人在週會上表揚了「團隊的快速響應」,季度末,那位負責人晉升了。

事故報告裡,恢復指令碼的作者一欄,寫的是「運維團隊」。

沒有人知道機房裡坐了一夜的人是誰。

陳默沒去爭。他那時候想的是另一件事:這次是運氣好,卡住的賬恰好都有跡可循。下一次呢?

那套花大價錢買來的賬務核心,鎖模型是錯的,錯在骨頭上。廠商的人來了三撥,每一撥都說「建議擴容」。

沒人打算修。那就自己修。

也是從那晚開始,陳默看清了那套買來的賬務核心有多爛。他開始在下班後重寫它——一行一行,寫了兩年。

兩年,一千多個下班後的夜晚。食堂十點關門,他就泡麵;末班地鐵十一點半,他常常趕不上。

重寫的核心在老賬臺上灰度了整整一年,一筆一筆跟舊核心並行對賬,對平了三億筆,他才敢全量。

從那以後,老賬臺十年沒出過大事故。公司以為是運氣,只有他知道,運氣是一行一行寫出來的。

寫完那年,他把核心抽出來,脫敏,整理,掛上了開源社群。

沒有署真名。他簽了一個別的名字,一個和他本人一樣安靜的名字。

他當時想的很簡單:這東西能救一家公司的賬,就能救一百家。至於名字——賬對得上就行,賬不認識人。

後來的事,他自己也沒想到。

——

回憶退潮,游標還在第三頁閃。

陳默活動了一下手指,開始打字。

這一寫,就寫了十一頁。寫完,他在末尾停了很久,然後敲下了落款。

看著那個落款,他自己先笑了一下,搖搖頭,合上電腦。

第三天下午六點,文件終稿。

《老賬臺系統交接手冊》,三百二十六頁。

他點了列印,裝訂。印表機吭哧吭哧吐了四十分鐘。

剛把手冊碼整齊,郵箱「叮」了一聲。

全員郵件,CTO辦公室發,紅色高優先順序。

「為保障年中大促資源,經顧總批示:老賬臺系統下線時間由月底提前至大促前一週執行,所屬二十臺伺服器提前回收,轉配中臺擴容。請各部門知悉,按新時間表執行。」

陳默盯著「提前」兩個字,看了很久。

原本,月底下線,大促那晚老賬臺還在,真出了事,至少還能切回來。

現在,退路被人提前一週,親手拆了。

他低頭看了看手邊那摞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手冊,看了很久。

然後他忽然覺得,第三頁那十一頁,寫對了。

有些賬,系統會替人記著。

更多閱讀

瀏覽全部 →

訂閱新書通知

留下電郵,新書上架時第一時間通知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