裁員名單第一個 › 第 1 章 · 共 9 章
名單第一
早上八點四十分,十九樓還沒什麼人,保潔王姨推著車過來,看見角落那個工位又亮著屏。
「小陳,又是你第一個。」
「王姨早。」
「天天第一個來,最後一個走,圖啥呢。」王姨嘟囔著,順手把他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挪到有光的地方。
陳默笑了笑,沒答。
螢幕上滾著凌晨的對賬日誌。兩億零七百萬筆交易,誤差為零。
他喝了口涼掉的茶,把連夜寫好的補丁提交上去,備註只寫了四個字:例行加固。
老賬臺,公司最底層的結算系統。每天兩億筆交易從它身上過,買家的錢、賣家的錢、平臺的錢,全在它肚子裡過一遍秤。
十年,沒出過一次大事故。
也正因為沒出過事故,沒人記得它的存在。
就像沒人記得陳默。
——
九點十五分,全員郵件彈出來。
「十點,一號會議廳,全員大會。CTO辦公室發。」
十九樓像被人捅了的蜂窩,嗡的一聲炸開。
隔壁工位的老蔣探過頭來,壓低聲音:「聽說了嗎?要動刀了。」
「動什麼刀?」
「裁員。」老蔣往四周瞟了一眼,「顧維峰上任三個月,融資材料都遞出去了,投資人嫌人效低。名單昨晚就定了,HR通宵在算賠償。」
陳默「嗯」了一聲,繼續看日誌。
老蔣盯著他看了兩秒:「你就不慌?」
「慌有什麼用。」
「也是。」老蔣嘆了口氣,「你守著老賬臺十年,沒功勞也有苦勞,怎麼也輪不到你。」
陳默沒接話。
十年了,他聽過太多次「輪不到你」。
茶水間方向傳來壓低的議論聲。
「聽說這批要走兩百個。」
「中臺組一個不動,都是顧總的人。」
「那砍誰啊?」
「還能砍誰,砍那些『看不出產出』的唄。」
——
一號會議廳坐得滿滿當當,後排還站了兩圈人。
大屏上是顧維峰的開場頁,標題燙金一樣亮:《進化,或者出局》。
顧維峰站在最前面。四十出頭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襯衫白得發光,袖口露出半截名錶。他是三個月前空降來的CTO,據說年薪一千萬,據說見過所有該見的大人物。
「各位。」他開口,聲音通過麥克風壓住全場,「我來公司九十二天,看了九十二天的報表。」
「人均產出,行業倒數。專案週期,行業倒數。而我們的人頭,行業前三。」
他停了停,讓數字在空氣裡晾了幾秒。
「結論只有一個:我們的人,太多了。太舊了。」
會場安靜下來,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的風聲。
「網際網路是進化論的世界。」顧維峰踱了兩步,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響,「不進化的物種,就該被淘汰。這不是我的規矩,這是自然的規矩。」
他抬手,大屏一切。
《組織最佳化名單·第一批》。
底下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。有人下意識去摸手機,想看看名單發沒發到郵箱。
「有人說,顧總,你剛來,你不瞭解我們。」顧維峰笑了笑,「好。那我今天就當著全公司的面,講講我為什麼裁第一個人。」
大屏再切。
一張工牌照片被放大到兩米高。
照片上的男人穿著起球的灰色套頭衫,頭髮有點亂,眼神平靜。
會場裡幾百道目光刷地一下聚過去,又散開來,在人群裡搜尋真人。
陳默坐在倒數第二排,看著自己的臉掛在大屏上。
「陳默,入職十年,P6。」顧維峰念得很慢,像在唸判決書,「十年,各位。十年前進來是P6,今天還是P6。晉升答辯,十年參加過一次,沒過。」
「他消極怠工嗎?不。他犯過錯嗎?沒有。那他做了什麼呢?」
顧維峰環視全場。
「一套叫『老賬臺』的系統。立項於上個時代,架構老得能進博物館。十年了,他就守著這麼一套上古系統。沒有創新,沒有產出,沒有進化。」
「各位,這就是我要裁掉的第一種人——把『沒出事』當成績的人。」
會場裡有人低低笑了一聲。
笑聲像會傳染,從中臺組那片座位散開來。
中臺負責人鄭豪笑得最響。他是顧維峰帶來的嫡系,三個月升了兩級,工牌繩都換成了金色的。
有人小聲說:「老賬臺那套東西,早該扔了。」
「可不是,程式碼還是十年前的寫法,看一眼眼睛疼。」
「P6守十年,擱誰公司受得了。」
陳默的老徒弟方遠坐在中臺組第三排,頭垂得很低,手指摳著筆記本的邊,指節都白了。
「顧總。」
會場倒數第二排,陳默舉了下手。
全場的目光唰地掃回來。有人已經在憋笑了——被裁的人當場求情,這戲可太好看了。
顧維峰挑了挑眉,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:「講。」
「我不是求情。」陳默站起來,聲音不大,但很穩,「我說個技術問題。新中臺的切換還沒灰度完,流量只切了百分之四十。對賬模組有三處隱患:第一處在批次結轉,第二處在跨日衝正,第三處在極端流量下的——」
「停。」
顧維峰抬手打斷他,轉向全場,臉上是那種恰到好處的無奈笑容。
「各位看到了嗎?這就是我說的第二種人。」
「抱著舊系統不放,用『隱患』『風險』當護身符,阻礙公司進化。」顧維峰一字一頓,「我裁你,你跟我說你的系統不能下?陳默,十年前的技術判斷,指導不了今天的業務。」
「新中臺是行業最先進的架構,鄭豪帶隊,三個月上線,這叫產出。」他指了指大屏,「你那三百個『隱患』,叫恐嚇。」
鄭豪在座位上挺直了腰。
「再說第三種人。」顧維峰翻過一頁,螢幕上是一張對標圖,友商的人效柱子比自家高出一截,「躺在功勞簿上的人。有人跟我說,顧總,某某某當年立過功。」
「當年?」他嗤笑一聲,「公司賬上發的是這個月的工資,不是當年的。」
「我在前公司做過一件事,把技術團隊砍掉三成,第二年利潤翻倍。」他伸出三根手指,「董事會問我秘訣,我說沒有秘訣,我只是把『當年』兩個字,從考核表裡刪掉了。」
臺下有人飛快地記著筆記,筆尖沙沙響。
前排一個頭發花白的運維主管忍不住開口:「顧總,老賬臺真要下,總得有個過渡期吧?年底審計——」
「過渡期就是給守舊留後門。」顧維峰一揮手,「長痛不如短痛。」
「老賬臺,月底下線。機器回收,機房清退。」顧維峰看向陳默,像看一件要清出倉庫的舊傢俱,「公司不養博物館。」
「你,今天辦手續。」
會場裡響起低低的、心照不宣的笑聲。
鄭豪帶頭鼓起掌來:「顧總說得好!公司就是要新陳代謝!」
掌聲稀稀拉拉跟了一片。
陳默站在原地,等笑聲落下去,點了點頭。
「明白了。」他說,「那三處隱患,我會寫進交接文件。」
「好啊。」顧維峰已經在翻下一頁幻燈片,頭都沒抬,「寫吧。反正,也不會有人看。」
這句引來了全場今天最大的一陣笑。
陳默坐下來。
他坐得很直。灰色套頭衫起了球,但背挺得很直。
——
散會的人流裡,議論聲像水一樣從他身邊流過去。
「十年P6,也是沒誰了。」
「聽說他連年終述職都不做幻燈片,就交一頁系統執行報表。」
「報表誰看啊,老闆要看的是故事。」
「噓,人在前面呢。」
「怕什麼,反正都裁了。」
也有別的聲音,很小。
「老賬臺真下了,年底結算誰兜底?」
「新中臺唄。」
「新中臺自己都沒跑過一次全量……」
「行了行了,少說兩句,鄭豪在後面。」
走廊拐角,方遠迎面撞上來,腳步頓了一下。
「師……」那個字卡在喉嚨裡,他改了口,「陳工。」
「嗯。」陳默說,「中臺的跨日衝正,記得讓人盯著點。凌晨三點批次最容易堆。」
方遠的耳根一下紅了。三年前他剛入職,是陳默手把手帶他看的第一行程式碼。後來中臺組擴編,他過去了,工資翻了一倍,就再沒回過十九樓的角落。
「我……」方遠張了張嘴。
「去忙吧。」陳默拍了拍他的肩,先走了。
老蔣在茶水間門口攔住他,塞給他一根菸。陳默不抽菸,但沒推開。
「媽的。」老蔣憋了半天,就憋出這兩個字。
「行了。」陳默說,「名單定了的事,說什麼都是多餘。」
「你就一點不冤?」老蔣眼睛有點紅,「一六年那次,要不是你——」
「老蔣。」陳默打斷他,「十年前的事了。」
「十年前怎麼了?十年前那晚上要不是你,這公司還有沒有今天都兩說!」老蔣的聲音陡然拔高,又猛地壓下去,四下看了看,「全公司就我一個人知道你那晚幹了什麼。我今天就是想不通,憑什麼啊?」
陳默看著他,看了兩秒,忽然笑了。
「憑什麼?」他說,「憑報表上沒有那一晚。」
「可我記得!」
「你記得沒用。」陳默把煙別回他耳朵上,笑了笑,「報表不記得。」
——
中午的食堂,陳默端著餐盤找位子。
平時跟他拼桌的幾個人,今天不約而同地把包放在了旁邊的空位上。
「不好意思陳工,佔了人。」
「哦,好。」
他最後在靠窗的角落坐下,一個人。窗外廣場的大促海報又換了一版,倒計時的數字大了一號。
飯吃到一半,一個影子在對面坐下了。
鄭豪端著杯美式,沒端餐盤,顯然不是來吃飯的。
「默哥。」他笑眯眯地開口,這聲「哥」叫得又親熱又刺耳,「別往心裡去,顧總對事不對人。」
陳默夾了口菜:「嗯。」
「老賬臺下線的活兒,顧總交給我了。」鄭豪攪著咖啡,「流程我看了,就是拔電源的事。不過你那套系統聽說連文件都沒有,回頭交接,你多擔待。」
「文件有。」陳默說,「十年的運維日誌都在。」
「日誌啊。」鄭豪笑出了聲,「默哥,都什麼年代了,誰看日誌啊。行,你寫你的,格式隨意,反正——」
他站起身,端著咖啡,把顧維峰那句話原樣又拋了一遍,音量剛好夠周圍兩桌聽見:
「反正,也不會有人看。」
周圍響起幾聲低笑。
陳默低著頭,把最後一口飯吃完,收了餐盤。
——
回到角落的工位,空調外機還在嗡嗡響。
桌上很乾淨:一臺老式機械鍵盤,鍵帽磨得發亮;一個掉漆的保溫杯;一個機房門禁的舊鑰匙扣,邊角被摩挲得圓了;還有王姨挪過的那盆綠蘿。
十年,就攢下這麼點東西。
郵箱裡,HR的郵件已經到了,標題冷冰冰的:《關於組織最佳化相關手續辦理的通知》。約的下午兩點,小會議室。
陳默把凌晨那個補丁的灰度記錄看完,確認沒有異常,把告警閾值又往嚴裡調了一格——雖然月底之後,這些告警就再也不會響給任何人聽了。
做完這些,他才拿出自己的手機。
私人郵箱裡,一封郵件安安靜靜躺在收件箱最底下。三個月了,未讀標記早被他手動點掉,但一直沒有回。
發件人:雲極科技·技術長辦公室。
標題只有八個字:「候鳥計劃,虛位以待。」
雲極科技,行業裡如日中天的競對,做雲做到了行業第一。三個月前托獵頭輾轉找到他,郵件裡開的職位,他看了一眼就把手機扣下了,覺得像個玩笑。
首席架構師。
他當時想,一個十年P6,配嗎?
現在他又把那封郵件點開了。正文很短,客氣得近乎剋制:
「陳默先生:冒昧來信。貴司老賬臺系統十年零重大事故的穩定性,在結算領域是我們仰望的存在。雲極正在自建新一代賬務底座,首席架構師之位虛席三年,遍尋不得其人。不設筆試,不設答辯,只想與您聊一聊。此郵件永久有效。」
落款是雲極CTO,沈硯。
三個月前他覺得這是獵頭慣用的吹捧話術。首席架構師之位虛席三年?行業第一的雲極,缺人缺到要來挖一個P6?
今天再讀,每個字還是那些字,味道卻全變了。
同一套系統,一邊說是博物館裡的古董,一邊說是仰望的存在。
同一個人,一邊排在裁員名單第一個,一邊被人虛位以待了三年。
手機螢幕暗下去,映出他自己的臉——和大屏上那張工牌照片一模一樣的、平靜的臉。
會議廳那邊還在散場,笑聲順著走廊飄過來,隱隱約約。
「……第一種人,哈哈,顧總真敢講。」
「下個月人效資料肯定好看。」
陳默捏著手機,坐了很久。
窗外,六月的太陽白花花地照著,樓下廣場的大屏正在預熱年中大促的倒計時海報,紅底金字,喜氣洋洋。
那封三個月沒回的郵件,就這麼躺在他手機裡,像一根埋了三個月的引線。
現在,有人遞來了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