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碗麵的溫暖

老麵館藏得深。門頭那個破，招牌漆掉大半，裡面露著生鏽的鐵皮。老闆姓劉，七十了，正忙活。瞅見林戰進來，他一愣，手裡抹布一扔，停了手裡的活。

「小戰？」「劉叔。」林戰把小軍往窗邊一扔，「兩碗牛肉麵，一碗加個蛋。」

老劉不言聲，轉身進了灶房。這會兒店裡就倆人。牆上掛著面舊軍旗，角燒焦了半截，玻璃框框著。小軍盯著那面旗，眼珠子都不帶眨的。

林戰倒了杯熱水推過去：「你爸也瞅過這旗。」小軍手一抖。

「98年，南疆。你爸尖刀連一排長，帶著十二個弟兄守個山頭。對面三百號人，硬是守了一宿。」林戰聲音不高，「打到雞叫，子彈沒了。你爸帶著剩下五個弟兄，上了刺刀。」

小軍摳著桌角。後來援軍到了，人抬下來的時候，身上七個窟窿，左胳膊斷成三截。林戰扒拉口面：「我問疼不疼。他回我，疼。但值。」

林戰放下碗，從懷裡摸出張照片。舊得掉渣，邊角都磨白了。兩個小夥子穿的軍裝，站在坦克前頭傻樂。「左邊那是你爸。右邊是我。」

小軍接過去，指頭在那笑臉上摩挲。周大軍的笑挺憨，大白牙，眼縫眯得跟條縫似的。「你爸走的時候，臉上帶著笑。」林戰說，「走前託了我一事兒。他說，我兒子，交給你了。」

屋裡靜了幾秒。小軍肩膀直哆嗦，嘴一抿，眼淚啪嗒啪嗒砸照片上，砸在那笑臉上。他不哭出聲，死咬著牙，渾身繃得跟根弦似的。

林戰蹲下身，攬住他肩膀：「哭啥，不丟人。」小軍猛地抱住他脖子，嚎開了。嗓門挺大，這幾年的憋屈全倒出來了。眼淚溼了林戰衣領，小子死攥著衣角，指節發白。

林戰拍著後背，一下下：「哭完，就好了。」

嚎了大概五分鐘。小軍鬆手，眼睛腫得跟核桃，鼻涕眼淚糊一嘴。林戰抽張紙巾給他擦，倒了杯水：「吃麵吧。」

小軍夾了口面，嚼了兩下，又嚼兩下。「香不香？」小軍點頭。「香就多吃，不夠我這有。」林戰把自己碗裡的牛肉夾過去，「以後想吃，隨時來。」

小軍又扒拉兩口，筷子突然停了。「林叔叔。」聲音不大，輕飄飄的。林戰看他：「我爸……是個啥樣的人？」

林戰把筷子一擱，往後一靠：「你爸啊。」他指了指牆上的旗子，「就是這種人。明知道怕得要死，還得往前衝。能跑他不跑。」

「他怕過嗎？」「怕。」林戰說，「衝鋒前他手都抖，菸捲點不著。可只要命令一下，他第一個衝。」

小軍低頭扒拉麵：「我不怕了。趙凱那孫子打我，我不怕。我怕的是沒人信我。」小軍抬起頭，眼眶通紅，眼神卻亮：「林叔叔，你信我不？」

「信。」

小軍咧嘴笑了，今兒頭一回笑。林戰手機震了一下。他摸出螢幕，戰區參謀部發來的加密信。掃了一眼，臉上沒啥變化，把手機收兜裡。「慢慢吃，吃完送你回招待所。」

小軍點頭，低頭接著吃。店外天黑了。巷口電線杆上燈亮著，昏黃黃照著青石板。一輛黑色轎車悄沒聲兒停巷口。

車門開了，個穿灰夾克的男人快步進來。三十來歲，步子穩，走到林戰跟前，彎腰：「首長。」

林戰頭也沒抬，給小軍碗裡夾了顆荷包蛋。「說。」

「趙德柱出來了。十分鐘前給王長河打電話，約在市政府。」灰夾克壓低嗓門，「他說出五百萬，讓王副市長出面，擺平今天這事。」「王長河答應了？」「應了。約您今晚九點，市政府三號會議室『聊聊』。」

林戰站起身，拍了拍小軍肩膀：「慢吃，不急。」他走到門口，回頭瞅了眼牆上的旗子。燒焦那塊，在燈底下黑得發亮。「那就見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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