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攤上的掌眼人 › 第 6 章 · 共 9 章
滿堂炸裂
「民國高仿。」
四個字落地,大廳裡安靜了兩秒。
不是沒聽見,是不敢懂。
然後——
「轟」的一聲,全場炸了。
幾百人同時開口,聲浪掀得吊燈都在顫。
「假的?!兩千九百萬拍了個假的?!」
「顧老親口說的!民國高仿!」
「我的天,瀚海的頭件!方鴻儒掌的眼!」
記者們瘋了一樣往前擠,三臺攝像機的紅燈齊齊亮著。阿坤的直播間線上人數直接衝破二十萬,彈幕糊得看不清畫面。
《修書匠磕頭實況》——直播間標題還掛在那兒,此刻成了全網最響亮的耳光。
阿坤臉都綠了,手忙腳亂去按結束鍵,被身邊一個看熱鬧的胖子一把攥住手腕:「別關啊兄弟!二十萬人看著呢,你現在關,明天全網都說瀚海心虛!」
蔣老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抹了把腦門的汗,心有餘悸地拍著大腿:「乖乖……兩千八那一下,我賬房要沒按住我……」
他扭頭看向鄰座的白老闆。白老闆端著那杯早就涼透的茶,輕輕吹了口氣,重複了自己半小時前說過的話:
「鬧起來的價,不是東西的價。」
「哐當!」
前排一把椅子翻倒。
曹世豪從椅子上彈了起來,三步兩步衝到臺前,臉漲成豬肝色,指著那方筆洗,又指方鴻儒,手指抖得像風裡的枯枝。
「不可能!不可能!兩千九百萬!我他媽剛籤的字!」
「方鴻儒!」他一把揪住方鴻儒的唐裝領子,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,「你說你看了三天!胎釉款三樣你給我背書的!你他媽給我出來說話!」
方鴻儒被拽得踉踉蹌蹌,盤扣崩掉了兩顆。
「曹少!曹少冷靜!」阿坤撲上來抱住自家主子的腰,整個人被帶得雙腳離地。
鎂光燈咔嚓咔嚓閃成一片。明天的頭條照片,就在這一刻定了格:京城曹家二少爺,當眾掐著金牌鑑定師的領子,背景大屏上還亮著「成交價:29,000,000」。
保安慌忙上來拉架。曹世豪一米八的個子外加從小打架的底子,三個保安愣是按不住,還是蔣老闆一聲炸雷般的「曹二少」,才把他吼得頓住。
「成何體統。」顧老皺了皺眉。
就這四個字,曹世豪的手鬆了。
方鴻儒趔趄著退開兩步,扯了扯衣襟,忽然撲通一聲——不是跪,是搶到顧老面前,腰彎到了地上。
「顧老!誤會!這裡頭一定有誤會!」
他的嗓音劈了,卻還死死撐著最後那點「學術」的架子。
「著錄是《澄泥錄》原件!遞藏三代,每一環都有據可查!流傳有序,這四個字做不了假!您、您是不是……年頭看差了?澄泥的斷代本來就難,民國仿和乾隆本朝,窯溫差得極小——」
「要不然,送科技檢測!熱釋光!X熒光!咱們用儀器說話!儀器總不會冤枉人!」
「可以。」顧老點頭,「送。」
方鴻儒一喜。
「不過方先生——」顧老看著他,「熱釋光要取樣,從胎骨上鑽一個孔。你既然篤定是乾隆本朝,想必不心疼在兩千九百萬的東西上鑽孔。取樣單,你來簽字?」
方鴻儒的臉,一瞬間沒了血色。
籤,等於拿自己三十年的招牌押一個必輸的賭局——儀器一齣結果,連「看走眼」這三個字的退路都沒了。
不籤,就是當著幾百人的面認慫。
他嘴唇翕動,終究沒敢接那支筆。
大廳裡噓聲四起。
剛才還是「方老師」,一轉眼,就成了滿場的笑柄。可他顧不上了。招牌一倒,他這三十年就全倒了。
顧老靜靜聽他說完,才緩緩開口。
「方先生。」
「我再說一遍。著錄,是真的。」
方鴻儒一怔,像溺水的人抓著了稻草:「對!對啊!著錄是真的——」
「著錄是真的。」顧老的聲音陡然沉下來,一字一句,「東西,是掉過包的。」
滿堂死寂。
「《澄泥錄》裡那件真筆洗,民國二十三年有影像存檔,我年輕時在天津見過原物。」顧老抬手,指向絲絨上那方蟹殼青,「口沿弧度、鱔魚黃的走向,這件仿得極像,像到能騙過照片,騙過圖錄,騙過所有隔著玻璃看東西的人。」
「但它騙不過手。分量差了一錢七。騙不過火石紅,騙不過氣泡,騙不過那一筆不敢收鋒的『御』字。」
「這一手,行裡有個老名字。」顧老轉向全場,聲音不高,卻像在給幾百人上課,「狸貓換太子。」
「做局的人不造著錄——造著錄,行家一查就穿。他們找一件真有著錄的東西,把著錄、遞藏、老照片全盤接下來,只換掉最中間那一件實物。」
「查檔案,環環是真的。看東西的人呢,先看了檔案,心裡先信了七分——眼睛這個東西,一旦先信了,就只肯看它想看的了。」
「所以這種局,專騙兩種人。一種,只認紙不認物的。一種——」老人頓了頓,「本事配不上位子的。」
方鴻儒站在臺邊,這兩句話像兩記耳光,一邊一記。
「真東西什麼時候被換走的,換到了哪兒——」老人目光最後落在方鴻儒慘白的臉上,「你們瀚海,自己查去。」
「拍賣作廢。按行規,三倍擔保賠付。這話,我替你們老闆說了——他不會不認。」
人群嘩啦一聲讓開。
瀚海的老闆鄭一鳴從貴賓室一路小跑趕來,西裝都沒穿齊整。
鄭一鳴是白手起家的人物,二十年前蹬三輪送貨,二十年後瀚海樓五層,琉璃廠對面最亮的招牌。圈裡人都知道他有句口頭禪:拍賣行賣的不是東西,是信。
今晚,「信」字塌了。他顯然已經聽完了全程轉述,臉色灰敗,搶到臺前,深深一躬。
「顧老說的,瀚海認。拍賣作廢,曹先生的款項原路退還,擔保賠付按行規三倍執行。」
他直起身,眼睛已經紅了,轉頭嘶聲下令:「封庫房!現在!所有人不許進出!調五年的監控和出入庫記錄!報警!」
「鄭總——」方鴻儒臉色驟變,「這、這是不是先內部……」
「內部?」鄭一鳴死死盯著他,一字一頓,「方老師,頭件拍品從徵集到上拍,全程是你經手的。你告訴我,怎麼個內部法?」
方鴻儒的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話。
接下來的半個小時,瀚海樓亂成了一鍋粥,大廳裡卻沒人肯走。
走?今晚這一齣,比後頭所有拍品加起來都值回票價。京城收藏圈往後十年的酒桌上,都得從「那天晚上我就在瀚海樓」這句話開場。
鴨舌帽中年人靠在廊柱上,往那個四百人的收藏群裡敲了第二行字:
「好戲看完了?不。這才開場。」
幾百人舉著手機,看著保安封了庫房的門,看著警車的藍紅燈光透過玻璃幕牆掃進大廳,看著瀚海的法務抱著一摞檔案疾步穿過走廊。
訊息一條一條傳出來,像滾燙的油星子濺進人堆裡。
十點二十,第一條:庫房主管錢守仁,今晚沒來上班。電話關機。
人群嗡的一聲。
「錢守仁?管庫房十幾年那個老錢?」
「平時看著老實巴交的……」
「老實人才管得住庫房,也才換得動東西啊。」
十點三十五,第二條:出入庫記錄顯示,頭件拍品三個月裡被提出庫房四次。三次登記的經手人:方鴻儒。理由:學術研究,圖錄拍攝。
第四次提貨,登記欄是空的。監控顯示那晚十一點,錢守仁刷卡帶了一個人進庫房,攝像頭「恰好」故障了四十分鐘。
「上手三回,看了三天。」人群裡有人冷笑著學方鴻儒白天的腔調,「合著這三天,是在庫房裡幹這個。」
方鴻儒猛地抬頭,嘶聲喊:「那三次提貨是正常流程!第四次跟我沒關係!我不知道攝像頭的事!我——」
沒人應他。
沉默比罵聲更狠。
十點五十,第三條,也是最響的一條:錢守仁家裡人說,他昨天就收拾了行李,說是出差。警方在機場把人截下來了——行李箱夾層裡,搜出一張境外賬戶的存單。
數額沒公佈。但押著人回來的警察裡,有人跟鄭一鳴咬了句耳朵,鄭一鳴的臉,當場又灰了一層。
「那真東西呢?」人群裡有人喊,「真的那件筆洗,在哪兒?!」
沒人答得上來。掉出去的真東西像一滴水掉進海里——今晚截住了人,東西卻還沒影子。
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。」蔣老闆哼了一聲,「人抓住了,東西就有下落。急什麼。」
每一條訊息炸開,人群裡的目光就齊刷刷地往方鴻儒身上剜一遍。
大廳另一頭,恐慌開始蔓延到別處。
「等等——庫房都出事了,那今晚後頭的拍品呢?」
「我上個月在瀚海買的那對印章……」
「鄭總!後面的場次怎麼說?!」
鄭一鳴站上臺階,抬手壓聲,嗓子已經全啞了:「各位!今晚全部場次,停拍!瀚海庫存所有拍品,撤拍複核,一件一件重新鑑定!近三年經瀚海成交的拍品,買受人有疑慮的,瀚海開門接受回檢——」
他喘了口氣,一字一頓:「瀚海賠得起錢。賠不起的,我今晚也認了。」
這幾句話說得硬氣,臺下卻沒人喝彩。信這個東西,塌下來一秒鐘,壘回去,得十年。
方鴻儒癱坐在臺階上,唐裝皺成一團鹹菜。有記者把話筒懟到他臉上,問一句「方老師,提貨四次做什麼」,他一個字都答不出來,只是反反覆覆地念叨:
「我是看走眼了……我只是看走眼了……」
十一點過一刻,兩位穿制服的民警走到他面前,出示了證件,語氣很客氣:「方鴻儒先生?有些情況需要您協助調查,請跟我們走一趟。」
方鴻儒撐著臺階站起來,站到一半,腿一軟,又坐了回去。兩名民警一邊一個,把他架了起來。
穿過大廳那幾十米,幾百道目光,無數隻手機鏡頭,他這三十年走過最長的一段路。
走到門口,他忽然回頭,目光越過所有人,落在最後一排那個灰色的身影上,嘴唇動了動。
沒人聽見他說了什麼。
看走眼,還是裡應外合,警察會慢慢跟他聊。
曹世豪呆立在退款單前,兩千九百萬回來了,人卻像被抽空了。
蔣老闆從他身邊經過,撂下一句不輕不重的話:「曹二少,回去給你爹上炷香吧。要不是街上那位白天喊了一嗓子,驚動了老爺子——這兩千九,你就真捧回家給你爹賀壽了。」
曹世豪渾身一激靈。
是啊。要是沒有白天那一齣……
假的筆洗擺上壽宴正中,滿堂賓客,曹家的臉——他不敢往下想了。
他想起白天那張扔在攤布上的百元鈔,想起那句「東西不對」,想起皮鞋碾過書頁的手感,想起自己舉著香檳的口型。
——磕、頭、吧。
胃裡一陣一陣地翻。
「阿坤。」他啞著嗓子,「白天那個影片……」
「早傳瘋了,刪不掉了。」阿坤哭喪著臉,「曹少,全網都在問,那個修書的是誰。」
臺上,顧老始終沒走。
兩個年輕人把檢測箱一樣一樣收好,請示老人要不要先回。老人擺擺手。
有膽大的藏家想湊上臺合影,剛掏出手機,被老人抬眼一掃,訕訕地收了回去。
老人立在那方假筆洗前,拄著柺杖,看著滿堂的兵荒馬亂——看著報警的、退款的、刪帖的、看熱鬧的、發財心碎的,忽然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東西是假的,鬧劇是真的。」他自言自語了一句,沒人聽清。
這一行他看了六十年。東西越來越貴,眼睛越來越少。滿大廳的人都在問真假,問的卻不是那方筆洗的真假——問的是自己的錢,自己的臉,自己的飯碗。
真正為那件東西可惜的,一個都沒有。
不。
或許有一個。
老人想起傍晚那通電話。三處疑點說完,那個年輕的聲音在最後添了一句——
「真東西還在世上。它挨不得這個冤枉。」
為東西喊冤的人,六十年,他沒見過幾個。
然後,他直起身,柺杖在臺板上「篤」地一頓。
滿堂嘈雜,應聲而落。
幾百雙眼睛重新聚攏過來。
大廳裡一層一層靜下去,靜得比剛才檢測的二十分鐘還徹底。所有人心裡都懸著同一個問題——
那個電話,到底是誰打的?
誰能隔著一本圖錄看出三處?誰能一個電話請動十年不出山的祖師爺?
有人偷偷張望四周,有人已經把目光投向了最後一排。老馬在角落裡屏住了呼吸。孟老師扶著椅背的手,微微收緊。
老人環視全場,從前排的藏家,掃到側廊的記者,最後,目光落向大廳深處,那個從頭到尾沒挪過地方的角落。
「打電話的小友,在不在?」
「老朽想見一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