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攤上的掌眼人 › 第 7 章 · 共 9 章
沈家後人
「打電話的小友,在不在?」
「老朽想見一見。」
大廳裡靜了三秒。
然後,幾百顆腦袋像被一根線牽著,齊刷刷轉向最後一排。
追光燈師傅這回學乖了,光柱輕輕地、恭恭敬敬地移過去。
白光裡,那個穿灰布褂子的年輕人,站起了身。
「是他!真是他!」
「修書的!東街修書的那個!」
「我的天……電話真是他打的?他怎麼會有顧老的電話?!」
議論聲浪一波高過一波。阿坤舉著手機的手都在抖,直播間的彈幕瘋了——白天他親手拍的那段「修書匠說相聲」的影片,此刻正被幾十萬人翻出來,一幀一幀地重新看。
上午笑得多響的,這會兒臉就有多燙。
角落裡,老馬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核桃。他扭頭看看臺上的祖師爺,又看看光柱裡的沈青梧,來來回回看了三趟,忽然扯著嗓子,也不知道是喊給誰聽:
「那是我們東街的!我們東街修書的沈師傅!」
這一嗓子中氣十足,惹得半場人回頭。老馬毫不怯場,胸脯挺得老高,彷彿站在光柱裡的是他親兒子。
孟老師坐在加座上,沒喊。老人扶了扶老花鏡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個年輕人的背影,嘴裡輕輕唸叨:「我就說……我就說嘛……」
沈青梧從最後一排走出來。
人群往兩邊分,分出一條比給顧老讓的還寬的道。
白天在東街鬨笑過他的幾個攤主,也混在人群裡。此刻一個個把臉埋得低低的,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。
有人認出了他手裡的舊布包,捅捅身邊的人:「瞧見沒,傢伙什都帶著。白天他就說了——掌眼,按規矩收費。人家是來幹活的。」
他走得不快。灰褂子,舊布包,跟白天守在攤子後頭的樣子沒有任何分別。走過曹世豪身邊的時候,曹世豪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,撞在椅背上。
走過蔣老闆身邊,蔣老闆張著嘴,半天憋出一句:「好小子……」
走到臺前,站定。
沈青梧把布包擱在腳邊,整了整衣襟,朝著老人,端端正正作了一個揖。
「晚輩沈青梧,見過顧老。」
禮數是老派的,腰彎得深,手拱得正。這一套如今沒人教了,可老人一眼就認得——這是舊年琉璃廠鋪子裡,晚輩見掌眼師父的禮。
顧老拄著杖,受了半禮,抬手虛扶。
「電話是你打的?」
「是。」
「三處疑點,也是你看出來的?」
「是。」
「隔著圖錄?」
「隔著圖錄。」
「好。」顧老點點頭,忽然話鋒一轉,「那我考你一考。火石紅、氣泡、御字,這三處,圖錄上都有影可循。可你打電話時還添了一句——真東西還在世上。這一句,你憑什麼說?」
全場豎起了耳朵。
「打電話的時候,憑情理。」沈青梧答得不慌不忙,「做這種局的人,不造著錄,只換東西。所以我在電話裡跟您說的是——書若是真的,真東西就還在世上。」
「開拍前,我到預展櫃驗了那冊《澄泥錄》原件。紙是民國的紙,墨是民國的墨,收藏印的印泥沉得進紙裡,襯頁的水漬長在年頭上——書,是真的。」
「書是真的,著錄就是真的。著錄是真的,說明當年真有這麼一件東西,被認認真真地記下來、傳下去。」
「東西傳了三代都沒出事,單單在最後一站變成了假的——那就不是打眼,是掉包。掉包的人費這麼大的事,圖的是把假的賣出真的價錢,真東西是他的本錢,他捨不得毀,只會藏。」
「所以,真東西還在世上。」
大廳裡靜了幾秒,隨即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嗡嗡聲。
這一番話,沒有一個字用到手電和放大鏡,全憑一冊書、一條情理,把今晚警方查出來的結果,提前幾個時辰就推了個八九不離十。
顧老盯著他看了很久,緩緩吐出兩個字:「好眼。」
頓了頓,又補了兩個字:「好心思。」
老人眯起眼睛,打量著面前的年輕人。燈光下,那張臉清清瘦瘦,眉骨略高,眼角微挑,看東西的時候,眼皮習慣性地先垂下一半——
老人的呼吸,忽然停了半拍。
這個神態,他熟。熟到骨頭縫裡。
半輩子前,故宮庫房的長案邊,也有一個人這樣看東西:眼皮先垂一半,像是懶,其實是把光收窄了,只留最要緊的那一線。
「你這眉眼……」顧老的聲音有些發緊,柺杖往前湊了半步,「你姓沈?」
「晚輩沈青梧。」
年輕人直起身,一字一句。
「家祖,沈硯秋。」
「咚!」
烏木柺杖重重頓在臺板上。
杖頭的包漿,磕出一聲幾十年沒人聽過的重響。臺下離得近的人,眼睜睜看見老人執杖的手背上,青筋一根根繃了起來。
「沈硯秋!」
顧老的聲音都變了調,整個人往前搶了一步,一把攥住沈青梧的手腕,力道大得不像一個八旬老人。
「琉璃廠『沈半眼』!當年故宮庫房定級,一半的掌眼是你祖父!我進宮頭十年,是他手把手帶出來的!」
老人越說越急,越說越響,說到後來,竟鬆開手,退後半步,整了整中山裝的下襬——
對著面前的年輕人,微微躬身。
滿堂譁然,抽氣聲響成一片。
活著的祖師爺,文博圈說真沒人敢說假的顧雲舟,朝一個擺地攤的年輕人,彎下了腰。
三臺攝像機的鏡頭同時推到最近。記者們連呼吸都忘了——他們拍過老人受勳,拍過老人給國寶揭幕,從來沒有人拍到過,老人向誰躬身。
「瘋了……今晚全瘋了……」有個年輕記者喃喃自語,手上卻死死穩住機器,一秒都不敢漏。
「顧老使不得!」沈青梧慌忙側身避讓,雙手去扶。
「受得起。」老人執意把這半禮行完了,才直起身,眼圈已經紅了,「這不是給你的。是給你祖父的。」
「老師傅走的時候,我在外地出差,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。追悼會都過了我才知道——沈家搬了家,電話換了,人就這麼沒了音訊。」
「你祖父故去後,我們這些老傢伙找了沈家後人十幾年。託了文物商店的老人,託了琉璃廠的舊戶,都說沈師傅的孫子大學畢業就不知去向了……」
老人說著,轉身從檢測箱裡,取出那隻六十倍的放大鏡,攤在掌心。
黃銅的鏡圈,磨得發亮,邊緣刻著一個小小的「秋」字。
「認得嗎?」
沈青梧的目光落在那個字上,瞳孔輕輕一縮。
「這是你祖父的東西。」顧老說,「我出師那年,他送我的。這些年,我上手看東西,用的一直是它。」
「今晚它看出來的這三處——」老人的聲音低了下去,「和它老主人的孫子,隔著一本圖錄看出來的,一處不差。」
「青梧,你說,這是不是天意。」
老人上上下下打量著他,目光落在他洗得發白的袖口上,落在指尖那層薄繭上——那是常年捏鑷子、刷漿糊磨出來的繭。
「你竟在琉璃廠擺攤?」
「擺了五年。」沈青梧說,「東街最裡頭,修書。」
「五年……」顧老喃喃地重複了一遍,忽然想起了什麼,「你今天白天,跟人賭下這一場,被全街鬨笑,也沒報你祖父的名號?」
「沒報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爺爺說過。」沈青梧的聲音很平靜,「掌眼的人,嘴裡只能有東西,不能有來頭。」
顧老怔住了。
半晌,老人仰起頭,長長地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,像是把幾十年的光陰都嘆了出來。
「像。太像了。」
「當年在宮裡,多少雙眼睛盯著他,他一句多餘的話沒有。定級的籤子遞上去,問他憑什麼,他就四個字——東西如此。」
「有人不服,拿了件東西考他,他看了半眼,說了句『明仿,你們再議』,轉身就走。後來查檔案,明仿,一天不差。」
「我進宮頭一年,自作聰明,給一件東西定了級,洋洋得意。老師傅把我叫到庫房,什麼都沒說,搬出二十件東西,讓我蒙著眼摸。」
「我摸錯了十一件。」
「他就說了一句話——顧小子,你的眼是書喂大的,得再拿手喂十年。」
顧老抬起自己的手,掌心朝上,看著上面縱橫的紋路,像看一件舊器。
「這雙手,後來摸了四十年。摸到今天,才敢站在這兒說那四個字。」
老人說著,忽然又想起什麼,看向沈青梧:「老師傅晚年回琉璃廠擺攤,我們都勸過。多少單位請他,多少大行供著他,他不去,非守著個地攤。我問過他一次,圖什麼。」
「他怎麼說?」沈青梧輕聲問。
「他說——」顧老閉了閉眼,回憶著,「宮裡的東西,有人守。街上的人心,沒人看。」
沈青梧的眼眶,熱了一下。
他低下頭,再抬起來的時候,聲音依舊穩。
「家祖臨終留了遺訓。沈家的眼,要從街面上練。」
「宮裡看的是重器。街上看的,是人心。」
一老一少,隔著一方作假的筆洗,靜靜相對。
「青梧。」顧老忽然開口,聲音放得很緩,「老朽托個大,叫你一聲青梧。」
「您叫。」
「跟我走吧。」老人說得很認真,「故宮也好,研究院也好,我一句話的事。你這雙眼,守著一個地攤,屈才了。你祖父當年沒走完的路,你替他走完。」
全場屏息。
多少人一輩子求不來的一句話。
沈青梧沉默了兩秒,然後,端端正正又是一揖。
「謝顧老抬愛。」
「但攤子,我還得擺。」
議論聲嗡地起來了。傻了吧?瘋了吧?祖師爺親自開口都不去?
顧老卻不惱,只是看著他,眼裡的笑意越來越深:「說說為什麼。」
「爺爺的遺訓,只說了一半。」沈青梧道,「沈家的眼要從街面上練——練到哪天算成,他沒說完就走了。」
「我替他守著後半句。守到哪天我自己明白了,哪天再收攤。」
老人定定看了他半晌,忽然哈哈大笑。
「好!不愧是沈家的種!」他轉頭對身後兩個年輕人說,「聽見沒有?回去告訴那幫坐辦公室的——眼睛,是站出來的,不是坐出來的!」
臺下幾百人,鴉雀無聲。聽不太懂的,被這個場面壓著,不敢出聲;聽得懂的,心裡翻江倒海。
鄭一鳴站在臺階下,怔怔聽完這一切,忽然一拍大腿,壓著嗓子對身邊的法務說:「快!明天一早,備一份顧問聘書,年薪你看著填,填到他點頭為止——」
話沒說完,他自己先搖了頭,苦笑:「算了。人家連故宮都不去,能稀罕瀚海?」
他望著臺上那個灰布褂子的背影,長長嘆了口氣:「記住今晚。咱們這一行丟的臉,也是今晚這個擺攤的,給撿回來的。」
蔣老闆喃喃道:「沈半眼……我爹提過這個名字。說是當年行裡的神仙……」
白老闆端著涼茶,手微微發顫,這位以穩著稱的儒商,忽然站起來,朝著臺上,也作了一個揖。
前排的老藏家們,一個接一個,跟著起身。
曹世豪癱坐在椅子裡,臉白得像紙。他終於知道自己白天那隻皮鞋,踩的是什麼了。
西裝內袋裡那張字據,隔著襯衫烙得他胸口生疼。上面還有方鴻儒親筆添的那行字——三十年的招牌摘下來給他當攤布。
現在,招牌真摘了。連人都被警察帶走了。
「曹少。」阿坤湊過來,聲音壓得比蚊子還細,「要不……咱們先撤?」
「撤?」曹世豪眼睛都沒轉一下,死死盯著臺上,「幾百雙眼睛看著,全網直播看著,撤到哪兒去?」
他嚥了口唾沫,喉嚨幹得冒煙。
「再說……你當我爸明天不看新聞?」
側廊的記者們再也按捺不住,隔著人群喊起來。
「沈先生!請問您考慮收徒嗎?」
「沈先生,有節目想邀請您——」
「沈先生,能評價一下方鴻儒嗎?」
沈青梧朝那邊拱了拱手,只答了一句:「明天照常出攤。」
滿場先是一靜,隨即鬨堂大笑——這一回的笑,和白天街上的鬨笑,已是兩個人間。
顧老看著臺下這一片起伏的人影,忽然朗聲笑了。笑聲蒼老,卻亮堂。
「好!好啊!」
「沈家的眼,從街面上練——練出來了!圖錄上掃一眼,三處,處處見骨!老朽拿著手電放大鏡看了二十分鐘,不過是給他這三句話,畫了個押!」
他轉過身,面向全場,柺杖高高舉起,重重落下。
「篤」的一聲,像法槌定音。
「都聽著。」
老祖師爺的聲音不大,全場卻連呼吸聲都停了。
「往後,琉璃廠東街那個書畫攤,是沈家的攤子。」
「誰的眼力不服——」
老人環視全場,一字一頓。
「先過了他,再來找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