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辯席上的審稿人 › 第 6 章 · 共 9 章
公開處刑
「我問個小問題。」
小問題。
聽到這三個字,鄭國樑懸著的心放下去一半。
老先生問問題,天經地義。問了,答了,這場彙報才算圓滿——最好再答出點彩來,那就是「院士親自提問、高徒對答如流」的佳話,今晚就能寫進學院的新聞稿。
周銳也鬆了半口氣。
他最怕的是讓他往深裡講。小問題好啊,客套兩句,實在不行就說「這個問題我們會後向您詳細請教」,場面話他熟。
臺下,只有極少數人注意到一個細節——
老人翻論文的手法。
不看目錄,不數頁碼,拇指一捻,一翻即中。那份論文在他手裡像一件用了幾十年的舊工具,每一頁長什麼樣,他閉著眼都知道。
把別人的論文翻成這樣的人,問出來的問題,不會小。
秦望北翻開那份寫滿批註的論文,翻到第三章,用兩根手指把頁尾撫平。
「第三章,定理2的收斂性證明,你跳了一步。」
老人抬起頭,目光落在講臺上。
「這一步,為什麼能跳?」
教室裡落針可聞。
周銳臉上還掛著鞠躬完的職業化微笑,這個笑容維持了兩秒鐘,才慢慢意識到問題已經問完了。
定理2。
跳了一步。
為什麼能跳。
三個短句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,一個能掛靠的記憶點都沒找到。他的講稿裡有定理2——「定理2給出了模型的收斂性保證,這是本工作的核心理論貢獻」——背到這兒就完了,下一句是翻頁,講資料。
「這個……」周銳開口了,嗓音還算穩,「秦院士這個問題非常專業。」
他試圖啟動萬能話術:「定理2的證明,呃,整體思路是構造一個合適的輔助序列,然後,呃,利用它的性質……」
「什麼性質?」秦望北問。
「……收斂的性質。」
後排有人「噗」地一聲。
「利用收斂的性質,證明收斂。」老人點點頭,語氣平淡,「挺好。這屬於把要證的東西,先當成真的。小夥子,這在邏輯上叫什麼,你知道嗎?」
周銳的額角滲出汗來。
「我……秦院士,這個證明細節比較多,一時半會兒……」
「我不要細節。」秦望北說,「我只問那一步。第七頁,從式子十一到式子十二,中間隔著一道溝。論文裡寫了六個字,『技術性細節從略』。」
「從略的那一步,為什麼能略?」
十秒。
教室裡安靜得能聽見走廊裡擠著的人群屏住的呼吸。
三十秒。
周銳的目光瘋狂地往臺下掃,掃到鄭國樑——鄭國樑的手在桌面下比了個手勢,可惜手勢教不會人證明定理。
一分鐘。
掛鐘的秒針走了一整圈。兩百多人的教室,就陪著講臺上那個人,一秒一秒地熬。
沒有人咳嗽,沒有人挪椅子。所有人都本能地意識到,此刻教室裡正在發生一件比答辯大得多的事,大氣都不敢出,生怕驚擾了那根落下來的秒針。
第一排有位老教師閉上了眼睛,輕輕搖頭。
在這一行待久了的人都知道,學術場上最殘忍的刑罰,不是罵,不是批,是一個內行當眾問,一個冒牌的答不出——中間隔著的那段沉默。
那一分鐘長得像一個學期。
「這個……證明細節比較多,」周銳終於又擠出一句,聲音幹得發裂,「一時半會兒,很難講清楚……」
「你是一作。」
秦望北的聲音不重,卻壓住了全場。
「自己論文的核心定理,一步都講不出來?」
「我——」
「行。」老人擺擺手,居然很好說話地翻了一頁,「定理是難了點。那我換個簡單的。」
全場的心跟著提起來。
「第二章,那組對照資料。」秦望北用指節敲了敲紙面,「是在什麼引數下跑的?」
這是個送分題。
跑過那組資料的人,做夢都能報出來。
答辯席上,林澈甚至下意識地在心裡報了一遍。那組引數他調過十九版,最後一版定稿的那天夜裡,他還在實驗記錄本的頁尾給它畫了個小小的對勾。
有些東西是長在人身上的。老人說得一點都沒錯。
而講臺上——
周銳的臉已經白了。
「引數……對照組的引數……」他的手在講臺上摸索,想去夠什麼,夠到的只有翻頁筆,「設定得比較,比較標準……」
「哪個標準?」
「就是……常用的那個標準。」
「報個數。」秦望北說,「隨便報一個。步長,初值,哪個都行。」
周銳張著嘴。
教室裡兩百多人看著他張著嘴。
三秒鐘後,他做了一個最錯誤的決定——他去翻自己帶上臺的那份論文。
嘩啦,嘩啦。紙頁翻得又急又亂,翻過了第二章,又倒回來,手指抖得壓不住紙。
臺下已經有人別過臉去,不忍看了。
外行都看明白了:一作在自己的論文裡,找不到自己的資料。
孫教授坐不住了,硬著頭皮插話:「秦老,您看,具體引數這種細節,隔了這麼久,要不讓周銳會後整理好,專程給您送——」
「做過的人不用整理。」秦望北看都沒看他,「我八十年代跑的那批老算例,引數我現在都背得出。手上過過的東西,是長在人身上的。」
「長沒長在他身上,一問就知道。」
孫教授訕訕地縮了回去,再沒敢開口。
「不用找了。」秦望北合上手裡的論文,「論文裡沒寫全,寫全的在補充材料裡。一作會不知道?」
「我再換個更簡單的。」老人豎起一根手指,「這三萬七千組資料,是在哪個叢集上跑的?機器叫什麼名字?」
這個問題一齣,答辯席上的林澈睫毛動了一下。
那臺叢集的名字,噴在三號機房門口的牆上,進門就能看見。他在那扇門裡睡過四百多個晚上。
「叢集……」周銳的喉結上下滾動,「學校的,高效能運算中心的叢集……」
「名字。」
「……」
鄭國樑再次起身,這一回連語氣都換成了商量:「秦老,術業有專攻嘛。周銳在團隊裡主要負責理論框架的頂層把握,具體的計算實施,是團隊其他同學分工——」
「理論框架。」秦望北點了點頭,「好。那我不問計算了,問框架。」
鄭國樑一僵。
「這個模型為什麼必須是非線性的?」老人看著周銳,「一句話。不要術語,說人話。這是頂層裡的頂層。」
這是整個工作的靈魂,是林澈五年前在組會上講了四十分鐘的那件事。
真懂的人,一句話就能說清。
周銳站在臺上,嘴唇動了動。
「因為……線性的,不夠用了。」
臺下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、漏了氣似的笑。
鄭國樑緩緩坐下了。他知道,再站起來一次,丟的就是他自己的人。
「好。」秦望北的語氣還是很平靜,「最後一個問題,不考專業了。」
「這篇署著你名字的論文,你自己,從頭到尾,讀過幾遍?」
「我讀過!」周銳幾乎是喊出來的,抓住救命稻草一樣,「我認真研讀過很多遍!」
「哦。」老人翻開論文最後一頁,「那第六節,結論部分,倒數第二段,作者說這個方法有一個尚未解決的侷限。」
「是什麼侷限?」
周銳徹底僵住了。
他真的翻過那篇論文。翻過兩次。第一次翻到第五頁,公式太密,看睡著了;第二次直接跳到最後看致謝,確認裡面感謝了他舅課題的資助。
結論部分?誰看結論部分?
他站在臺上,腦子裡嗡嗡作響。一個月來他站過多少講臺——留校預答辯、青年教師座談、優秀畢業生分享會——哪一次不是掌聲如潮?稿子背熟就是懂了,掌聲響了就是成了,他一直是這麼以為的。
直到今天,直到這個穿舊夾克的老頭,三言兩語,把他這一個月搭起來的金光閃閃的殼,一層一層剝了下來。
殼裡面是什麼,他自己最清楚。
汗從他的鬢角流下來,流過下頜,滴在講臺上。名牌西裝的後背洇出一大片深色。
他忽然轉向委員席,聲音都變了調:「鄭老師——」
全場的目光唰地轉向鄭國樑。
鄭國樑的臉色早就變了,但他畢竟是老江湖,站起來的時候臉上還端著笑:
「秦老,您看,孩子年輕,第一次見您這樣的大家,緊張,緊張得大腦一片空白,平時他不這樣——」
「緊張?」
秦望北抬起眼皮。
「我問的最後一個問題,答案就印在他自己的論文裡,白紙黑字。緊張會讓人忘記定理,忘記引數,忘記機器的名字——」
老人頓了頓。
「會讓人忘記自己從來沒讀過這篇論文嗎?」
「轟」的一聲,教室炸了。
壓不住了。兩百多人的竊竊私語彙成一片嗡嗡的聲浪,後門口擠著的人群騷動起來,無數個手機螢幕亮著,對準了講臺。
「完了完了,一作連自己論文都沒讀過……」
「我早說了嘛,那篇文章的風格一看就不是他的——」
「噓,你看鄭國樑的臉。」
學校的幾個群裡,現場的照片和小影片已經刷起來了。「頂刊一作被秦院士當場問穿」的詞條,正在從一個群跳向另一個群,跳出學校,跳向更大的地方。
後門口的人群忽然向兩邊分開——校長到了。
這位平日裡前呼後擁的一校之長,此刻在門口站住,看清教室裡的情形之後,做了個非常明智的決定:不進去,不出聲,就站在門口看。
有些場面,進去就是接鍋。
「肅靜!肅靜!」馬文彬急得去夠話筒,「那個——秦老,學生的彙報環節要不先到這裡,答辯流程還要繼續,時間上——」
「我還沒問完。」
秦望北說了五個字,馬文彬的話筒就停在了半空。
最後一排,呂振海的手機螢幕亮得發燙。
他先是給宣傳部打了個電話,壓著聲音說了幾句什麼,大約是想讓人管一管那些正在外流的影片。
電話那頭不知回了句什麼,他的臉色又難看了一層——雪崩的時候,沒有哪片雪花接得住電話。
他又開始發訊息,手指飛快,臉上那副彌勒佛似的笑,已經徹底掛不住了。他抬頭看了一眼門口——看見了站在那兒的校長——又飛快地低下頭去,把自己往椅子裡縮了縮。
秦望北重新看向講臺。
周銳扶著講臺,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龍骨,西裝還筆挺,人已經空了。
教室慢慢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感覺到了,老人的語氣變了。
前面那些問題,問的是學問。接下來這個問題,問的是人。
「小夥子。」老人的聲音甚至稱得上溫和,「我最後再給你一次機會。」
「三萬七千組資料,組組收斂,曲線我都看過,漂亮得很。」
老人說到這裡,停了一下。
「說句題外話。這套驗證,是我這些年見過做得最狠的。極端初值,病態引數,連髒資料都喂進去了——做這套驗證的人,是把模型往死裡逼,逼到斷為止。這份狠勁,這個行當裡,十年出不了一個。」
一段話說得教室裡靜悄悄的。
這是今天上午,這間教室裡出現的第一句表揚。可它落在講臺上那個人身上,比刀還鋒利——因為所有人都已經明白,這句表揚,不屬於他。
「跑出這些資料的人,對每一組引數都應該像對自己的掌紋一樣熟。」
「現在,你告訴我——」
「對照組,第一組,初始步長,是多少?」
死寂。
答辯席上,林澈的手指在桌面下輕輕蜷起。
那個數字就在他的舌尖上。
不止那一個數字。剛才的每一個問題——跳掉的那一步為什麼不能跳,對照組的每一版引數,叢集牆上那個噴漆的名字,結論裡那條他親手寫下的侷限——每一個問題落下來,他的喉嚨都動一次。
那是他的五年。一個個問題,就像一聲聲點名,點的全是他的名字,答的卻是另一個人的沉默。
江雨桐在中排死死盯著他,眼睛在說:師兄,就是現在。
林澈緩緩吸了一口氣。
他想起呂振海辦公室裡那杯沒碰的水,想起「許可權不足」四個字,想起鄭國樑說「法庭又不開在機房裡」。
是,法庭不開在機房裡。
法庭開在這裡。全校的人都在,手機都舉著,最後一排坐著這個行當裡最硬的一杆秤。
證據可以被壓,材料可以被退,許可權可以被收。
但此時此刻,這間教室裡,有一個問題是壓不住的:這些資料,到底是誰跑的?
周銳的嘴唇哆嗦著,張開,合上,又張開。
「我、我記不太清,」他的聲音細得像蚊子,「資料是團隊一起——」
「是我跑的。」
一個聲音,從答辯席上傳來。
不高,不急,穩穩地落在死寂的教室裡。
兩百多顆頭顱,齊刷刷地轉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