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辯席上的審稿人 › 第 5 章 · 共 9 章
院士駕臨
先站起來的是答辯委員會裡那位一直看手機的外校教授。
他的手機「啪嗒」掉在桌上,人已經彈了起來,嗓子都變了調:
「秦……秦望北院士?」
這五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。
前排幾個教授騰地站了起來。緊接著是第二排、第三排——認出來的人越來越多,整個階梯教室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後往前掀了一遍。
「真是秦老?」
「數學物理年會終身成就獎那個秦望北?」
「國家重點實驗室的主任……他不是十年沒出過山了嗎?」
「我博士導師的導師,就是他學生……」
竊竊私語彙成一片嗡嗡聲。
這個名字對在場的年輕人來說,是教科書扉頁上的名字,是文獻引用列表裡繞不開的名字,是傳說裡那個連校長登門都只給十五分鐘的名字。
十年前老先生封筆歸山,從此學界只聞其名,不見其人。
關於他的傳說,倒是一直沒斷過。
有人說,某部委三顧茅廬請他出山掛帥,他回了八個字:老了,算不動大賬了。
有人說,某年國家級評審,一份打過招呼的申報書遞到他面前,他當場撕成兩半,扔進廢紙簍,說了句「下一份」。從那以後,沒人敢往他面前遞人情。
還有人說,他帶出來的學生裡,光院士就有四位,可他自己辦公室的門牌,至今還是三十年前那塊掉漆的舊木牌。
傳說真真假假,只有一條公認:這位老先生眼裡,只有對錯,沒有面子。
現在,這個人拎著一箇舊帆布包,站在階梯教室的後門口。
鄭國樑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。
他愣了整整兩秒,隨即以與年齡不符的敏捷彈出座位,快步迎上去,腰在行進中就已經彎下去了。
「秦老!哎呀秦老!您怎麼親自——快請快請!」
馬文彬也從主席位上起來了,整了整領帶小跑過去。委員會五個人,此刻全體起立,站得比答辯人還標準。
教務處長陳志遠擦著汗,在旁邊解釋,聲音不大,半個教室都豎著耳朵:
「秦老今天早上到的,也沒提前打招呼,車都是自己叫的……到了行政樓就說了一句話,說聽說今天有場博士答辯,講非線性撮合模型,他要來聽聽。校長這會兒正往這邊趕——」
「不用趕。」
老人開口了。
聲音不高,甚至有點緩,但教室裡瞬間安靜下來。
「我是來聽答辯的,不是來開歡迎會的。」秦望北擺擺手,「都坐下。」
沒人敢坐。
「坐下。」老人又說了一遍,眉毛微微一抬。
嘩啦一聲,全場坐下了,整齊得像上了發條。
坐下歸坐下,手機可停不下來。
「秦望北在我們學校!!階梯教室!!」的訊息,正以指數級速度在各個群裡裂變。不到十分鐘,教室後門口已經擠了一層人,走廊裡還在源源不斷地來,保安聞訊趕來維持秩序,自己先踮著腳往裡看了三眼。
一場原本用來處刑的答辯,此刻成了全校的舞臺。
鄭國樑弓著腰湊在旁邊:「秦老,您快請上主席臺,給我們把把關——」
「不去。」秦望北說,「路過。聽說今天這個答辯講非線性撮合模型,我對這個方向,有點興趣。」
他拒絕了所有讓出來的座位,自己走到最後一排,搬了把椅子,在過道邊上坐下,帆布包擱在腿上。
鄭國樑不死心,親自端了杯熱茶送過去,彎著腰:「秦老,您喝水。說起來,我九六年在京城開會,還聽過您一場報告,講譜方法的,醍醐灌頂,醍醐灌頂啊……」
「哦。」秦望北接過茶,放在腳邊,沒喝。
「您要是不嫌棄,中午學院安排了便飯,您務必——」
「不吃。」老人說,「聽完就走。」
「那……那回頭跟您合個影?學院的年輕人都是讀您的書——」
秦望北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,鄭國樑後半句話自己縮了回去。
老人重新看向講臺。
「繼續。」
——
繼續。
說得輕巧。
馬文彬回到主席位上,握話筒的手心全是汗。
剛才那一個半小時的「車輪戰」,此刻像一盆冷水潑回了他自己頭上。存疑?待核實?答辯表現不佳?——這些記錄還擺在秘書的本子上,而現在,最後一排坐著一位活著的傳奇,說他對「這個方向」有點興趣。
要是按原計劃把這場答辯攪黃……
馬文彬不敢想。他偷偷瞟了鄭國樑一眼。
鄭國樑的腦子轉得更快。
最初的慌亂過去之後,一個念頭正在他心裡瘋長——
天賜良機。
秦望北是什麼人?國家重點實驗室主任,學界的定海神針。多少人排著隊想在他面前露一次臉而不可得。現在,這尊大佛自己坐到了他的場子裡,還點名對撮合模型「有點興趣」。
而全中國這個方向最新最硬的成果——那篇頂刊論文——一作是誰?
周銳。他的學生。
要是周銳今天能在秦老面前露個大臉,掛上號……留校算什麼?那是一步登天的梯子。他鄭國樑作為導師,作為通訊作者,這潑天的富貴裡自然也有他的一份。
鄭國樑清了清嗓子,臉上的紅光壓都壓不住。
「秦老,正巧!」他快步走到教室中間,聲音洪亮,「真是無巧不成書!您關心的這個方向,我們課題組深耕多年,上個月剛剛在頂刊發表了這個模型的完整工作!」
他伸手一引,指向第一排。
「我的學生周銳,就是這篇論文的第一作者!要不——請他先給您彙報彙報?也請您給我們把把脈!」
教室裡的空氣僵了一瞬。
臺下坐著的研究生們,表情精彩紛呈。
江雨桐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——好不要臉!答辯答到一半,把正主晾在講臺上,讓搶文章的人上臺講文章?
講臺側邊,林澈靜靜地站著,沒有動,也沒有說話。
他在看那個老人。
從老人進門起,他心裡就有個東西在輕輕敲。
明天,我有個安排。
他第一時間想到了那句話,又第一時間把這個念頭掐了。不可能。W是個論壇網友,隔著一根網線。秦望北是誰?是十年不出山的傳奇。一根網線,怎麼可能拴得動這樣一座山。
巧合。一定是巧合。這個方向本來就是老先生的舊領域,聽說有場答辯,過來看看,說得通。
可是——
老人也正在看他。隔著大半間教室,那目光很平靜,不像在看一個陌生的答辯學生。
那目光像在核對。像拿著一張看了三年的字跡,第一次核對寫字的人。
林澈心裡忽然動了一下,說不清是什麼。
「哦?」秦望北緩緩開口,「第一作者?」
「是是,第一作者!」鄭國樑忙不迭地說,「周銳,碩博連讀,在讀期間成果豐碩,這次留校也是學院重點培養——」
「那正好。」老人靠進椅背,打斷了這份簡歷,「講講吧。」
馬文彬立刻拿起話筒圓場:「那個——林澈同學,你先到答辯席坐一下,稍事休息。我們請周銳博士先給秦院士做個彙報,你的答辯環節,呃,稍後繼續。」
稍後繼續。
一場進行到一半的博士答辯,答辯人被請下了臺,給別人騰地方——還是給那個搶了他論文的人騰地方。
荒唐到這個地步,臺下反而沒人出聲了。
林澈合上自己的電腦,抱著,走下講臺,在答辯席坐下。
從頭到尾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路過第一排的時候,周銳正好起身,兩人在臺階上錯身。
「師兄,」周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,「借你的臺子用用。」
林澈連眼皮都沒抬。
江雨桐在中排看著這一幕,眼眶都紅了,胸口起伏。林澈在落座前看了她一眼,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。
別動。等。
——
周銳上臺了。
上臺前,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。他舅從最後一排發來三個字:「穩住,講。」
又補了一條:「講好了,這就是你留校答辯的預演,還是院士給你站臺的預演。」
周銳深吸一口氣,扣好西裝扣。
一瞬間的心虛,被巨大的興奮蓋了過去。
慌什麼?稿子背了一個月,一個字都不會錯。臺下這些教授,哪個不是聽得連連點頭?院士又怎麼樣,院士聽的還不是同一份稿子?
平心而論,他這一個月不是白過的。
為了留校答辯和各路彙報,他把那篇論文的講稿背得滾瓜爛熟——稿子是找人潤色過的,幻燈片是他舅安排院辦的美工重做的,連哪一頁該停頓、哪一頁該抬手比劃,都排練過。
此刻,腎上腺素反而讓他超水平發揮。
「尊敬的秦院士,各位老師——」他嗓音清亮,儀態大方,「下面由我彙報我們發表在頂刊的工作:非線性撮合模型的構造與收斂性分析。」
我們。彙報到第二句,就變成了「我的模型」。
「我的模型突破了傳統線性框架的桎梏……我們創造性地引入了非線性撮合結構……經過三萬七千組資料的充分驗證……」
他講得聲情並茂。
答辯席上,林澈安靜地看著幕布。
那套幻燈片的骨架,是他兩年前做的組會彙報——圖是他畫的,配色是他調的,連第九頁那處座標軸的小瑕疵都原樣保留著。院辦的美工只是換了個模板,加了些動畫。
自己的圖,自己的公式,自己的資料,被另一張嘴一頁一頁地念出來,念得抑揚頓挫。
林澈就那麼看著,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。
奇怪的是,他此刻一點都不憤怒了。
他只是在等。說不清在等什麼——等一個一小時前推門進來的、坐在最後一排的變數。
該停頓的地方停頓,該激昂的地方激昂,講到「三萬七千組資料」的時候,他還很有感情地加了一句:
「這背後,是團隊無數個不眠之夜。」
臺下的江雨桐氣得指甲掐進了肉裡。
不眠之夜。他連機房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。
講到一半,孫教授還很配合地遞了個話:「周博士,我插一句——你認為這個工作最大的創新點在哪裡?」
這題是排練過的。
周銳從容一笑:「好問題。我認為有三點……」
一二三,起承轉合,滴水不漏。孫教授滿意地點頭,帶動半個委員會一起點頭。
一唱一和,行雲流水。
臺下有研究生小聲嘀咕:「這配合,比我們組會都默契。」
旁邊人回:「廢話,人家彩排過的場子。」
可不得不承認,外行看熱鬧,這場彙報是好看的。委員會連連點頭,馬文彬帶頭露出欣慰的笑,鄭國樑站在側面,雙手背在身後,臉上寫滿了「名師高徒」四個字。
後排的呂振海,悄悄把手機舉起來,錄了一段像。
結尾,周銳還昇華了一下:「科研之路,道阻且長。我們青年學者,唯有把論文寫在祖國大地上,方能不負時代!」
這句也是背的,原本是留校答辯的結束語,用在這兒嚴絲合縫。
十五分鐘,周銳講完,深深鞠躬。
「請秦院士和各位老師批評指正!」
掌聲響起來。相當熱烈。
馬文彬拿起話筒,滿面春風:「講得非常好!思路清晰,站位很高。秦老,您看——要不請您給年輕人提點指導意見?也讓我們大家都受受教育。」
鄭國樑帶頭鼓掌,一邊鼓一邊觀察秦望北的臉色。
他已經在盤算散場之後的事了。飯是肯定要想辦法留的,合影也還有機會,最好能把周銳單獨引薦一下,混個臉熟,將來報獎的時候……
老人從頭到尾沒有鼓掌。
他聽的時候一直半闔著眼,右手搭在帆布包上,食指偶爾輕輕點一下,像在數拍子。
懂行的人如果湊近看,會發現那不是在數拍子。
每當臺上講錯一個細節——哪怕只是量級說滑了嘴、條件少唸了半句——那根食指就點一下。
十五分鐘,點了九下。
此刻掌聲停了,他睜開眼。
「講得很流利。」
老人說。
鄭國樑臉上的笑剛要綻開——
「流利得像背的。」
笑僵在了臉上。
教室裡安靜了半秒,有人沒繃住,從鼻子裡漏出半聲笑,又趕緊憋回去。
全場的目光,唰地一下聚過去。
鄭國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又強行按下去。流利,流利是好詞。老先生嘛,說話都這樣,先抑後揚,接下來該誇了。
秦望北彎腰,從帆布包裡取出一份論文。
那篇頂刊論文,列印版。頁邊空白處密密麻麻,全是鋼筆小字,紅藍兩色,幾乎把空白填滿了。
看見那份批註的瞬間,前排幾個懂行的教授瞳孔都縮了一下——把一篇論文讀成這樣,這位十年不出山的老先生,是有備而來。
秦望北把論文翻開,動作不緊不慢。
「小夥子,別急著下去。」他抬起眼皮,看著講臺上的周銳,語氣平常得像在問路。
「我問個小問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