裁員名單第一個 › 第 6 章 · 共 9 章
懸賞千萬
晚上十點零五分,第一批外援趕到了。
雲廠商的資深專家,兩位高校的分散式系統教授,還有一支從友商緊急借來的救火隊,進門先簽保密協議,然後被領到那面血紅的大屏前。
十點半,第二批。中介軟體領域一家諮詢公司的首席,帶著四個人,拉桿箱裡塞滿了筆記型電腦。
指揮室隔壁的會議室被臨時徵用,白板推進去六塊。
咖啡一壺一壺地送,寫滿字的白板紙一張一張撕下來,貼滿了整面牆。
專家們不是沒本事,兩個小時裡,能試的路子全試了。
雲廠商的專家試著給死鎖的排程層打熱補丁,繞開鎖競爭——補丁掛上去的瞬間,賬務校驗直接報錯拒絕啟動。框架的自校驗機制認出了「身體」被人動過,寧可停擺,不肯帶傷幹活。
「好傢伙。」那專家盯著報錯資訊,哭笑不得,「作者連『被人亂修』這條路都提前堵死了。這是個什麼怪物……」
高校的教授帶著學生分析記憶體映象,畫出了完整的死鎖環——四把鎖,首尾相咬,像一條吞掉自己尾巴的蛇。
「看懂了嗎?」有人問。
「看懂了怎麼死的。」教授揉著眼睛,「沒看懂怎麼活。這套鎖模型不解開,摘任何一把,賬就錯。賬一錯,比死鎖還可怕——死鎖只是不動,錯賬是災難。」
友商救火隊的負責人最直接,看了四十分鐘原始碼,合上電腦。
「各位,別白費勁了。」他說,「這層程式碼我們公司研究過三年,想做個自己的版本,最後放棄了。結論寫在我們內部報告裡,我背給你們聽——」
「『該框架核心鎖模型的設計水平,超出本團隊理解上限。』」
十一點差一刻,隔壁的門開了。
專家們陸續走出來,沒人說話。
最後出來的是傅培銘。國內分散式賬務領域的泰斗,七十一歲,頭髮全白,業內叫他傅老。他是被專車從家裡接來的,睡衣外面套著西裝外套。
顧維峰迎上去:「傅老,怎麼樣?」
傅培銘沒回答。他走到操作檯前,讓人把死鎖現場的堆疊再調出來,戴上老花鏡,湊近螢幕,一行一行地看。
看了足足十分鐘。
然後他直起腰,摘下眼鏡,說了今晚所有專家的第一句結論。
「束手無策。」
顧維峰的太陽穴突突地跳:「傅老,您是國內這個領域的第一人——」
「國內第一人?」傅培銘自嘲地笑了一聲,搖搖頭,指著螢幕上那片原始碼。
「小顧總,我給你講清楚你們踩的是什麼。」
「這個框架,叫默網。二零一六年出現在開源社群,沒有釋出會,沒有公司背書,第一個版本傳上來的時候,附了一句話的說明——『賬務撮合核心,經三億筆實賬驗證,誤差為零』。」
「當時沒人信。一個來路不明的匿名專案,敢碰賬務?各大廠的架構師輪流去挑刺,挑了半年。」
傅培銘頓了頓。
「沒挑出一根刺。」
「後來有膽子大的公司先用了,穩。再後來,一家傳一家。到今天,全行業的賬務系統,一半以上的地基是它。你們的新中臺,買的那套商業化中介軟體,扒開殼,芯還是默網。」
「它十年沒出過一次已知的底層事故。穩到什麼程度?穩到你們這些做架構的,敢把它當空氣——空氣嘛,不需要懂,反正一直都在。」
他把眼鏡摺好,放進兜裡。
「今晚,空氣沒了。」
「死鎖在它的賬務核心最深處,鎖模型是作者獨創的一套理論,社群研究了十年,能看懂皮毛的不超過一百人,能動手改的——」
傅培銘伸出一根手指。
「全世界,不超過一個。」
「誰?」顧維峰追問。
「它的作者。」傅培銘吐出三個字,「Silent_C。」
「這人是誰?哪個公司的?多少錢能請來?」
「沒人知道。」
「……什麼叫沒人知道?」
「字面意思。」傅培銘看著這個年薪千萬的CTO,像看一個沒做功課的學生,「十年了,沒人知道他是誰。」
「社群找了他十年。默網五週年,社群眾籌了一百萬想請他現身領獎,他把領獎連結改成了捐贈連結。有人分析他所有提交記錄的時間,推測他在東八區;有人分析程式碼註釋的語言習慣,說他母語是中文;還有人乾脆說他是某個大廠的影子團隊,結果三家大廠先後闢謠,都說『我們也想知道他是誰』。」
傅培銘摘下老花鏡擦了擦,又講了一件事。
「三年前,南方一家銀行的核心繫統半夜出賬務事故,跟今晚有點像。他們在社群發了求助帖,措辭很急。第二天早上六點,默網釋出了一個緊急版本,更新說明就一行:『修復極端場景下的隱患,建議所有金融類使用者立即升級。』」
「那家銀行升級之後,系統恢復。他們想付錢,找不到人;想登門道謝,沒有門。」
「行長後來托我打聽作者,我回了他八個字——」
傅培銘苦笑。
「別找了,找不到的。」
「他只在社群留過一句個人簽名。」
傅培銘看向大屏,緩緩唸了出來:
「『程式碼不需要名字,賬對得上就行。』」
指揮室裡安靜了幾秒。
鄭豪忍不住插嘴:「傅老,那……提個工單呢?開源社群不是能提問題嗎?」
「可以提。」傅培銘點頭,「他每個月月初處理一次工單,處理得又快又好。今天幾號?」
沒人接話。今天是月中,大促日。
「也就是說,」顧維峰聲音發緊,「最快也要等半個月?」
「如果他願意理你的話。」傅培銘把手揣進兜裡,「小顧總,人家是義務勞動。你的公司燒不燒,跟他沒有關係。」
——
晚上十一點整,財務總監第五次更新數字。
「累計資損……破億了。」
指揮室裡一片抽氣聲。
也就是在這時,門口一陣騷動。
董事長趙屹峰到了。
五十八歲的男人,一件黑色夾克,臉黑得像鍋底。他是從機場直接過來的——本來在外地談上市前最後一輪融資,飛機一落地就接到了電話。
沒人敢跟他對視。他一步一步走到大屏前,從血紅的告警,看到躺平的成交額曲線,再看到資損那一行不斷翻滾的數字。
看完,他轉過身。
「顧維峰。」
「趙總,我——」
「我不聽。」趙屹峰抬手,止住他,「現在幾點,資損多少,多久能修好。三個數,說。」
「十一點零四分,資損一點零二億……」顧維峰的聲音越來越低,「修復時間……暫時,無法評估。」
「無法評估。」趙屹峰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,忽然笑了,笑得比哭還難看,「我在融資桌上給人講了三天,說我們的技術是行業頂尖。回來的路上,投資人給我發了條訊息——」
他舉起手機,螢幕對著全場。
「他問我:趙總,貴司的技術,連自己家的賬都算不明白嗎?」
死寂。
趙屹峰把手機揣回去,看向傅培銘:「傅老,您說全世界只有一個人能修?」
「是。」
「找他要什麼代價?」
「不知道。這個人不缺錢——默網要是商業化,一年授權費幾十億,他一分沒收過。」
「我不管他缺不缺。」趙屹峰環視指揮室,一字一頓,「我做生意三十年,從擺櫃檯起家。櫃檯上第一課就是:賬,是命。賬沒了,招牌砸了,人心散了,多大的買賣都是一夜的事。」
「今晚誰能把我的賬救回來,他要什麼,我給什麼。」
他抬高聲音:「傳出去:誰能聯絡上Silent_C本人,讓他救這一場——公司懸賞,一千萬。」
「另外,找到他之後的報酬,他開口,我簽字。上不封頂。」
——
一道懸賞令,十分鐘傳遍全網。
技術社群的置頂帖標題起得直白:《千萬現金,尋默網作者Silent_C,救命》。
熱搜第一的詞條換了:「千萬尋神」。
各家大廠的技術群裡炸成一片。
「活久見,千萬懸賞找開源作者。」
「十年了,Silent_C的傳說又添一筆。」
「講真,這錢花得對。默網真要有人能修,全行業都受益。」
「懸賞底下已經三百個冒充的了,笑死。」
確實有冒充的。半小時內,指揮室的郵箱收到幾十封「我就是Silent_C」的郵件,技術團隊出了三道默網核心的問題當門檻,全軍覆沒。
有個大膽的直接影片連線,對著鏡頭侃侃而談,被傅培銘三個問題問穿,當場下線。
老蔣在家裡的沙發上刷到熱搜,啤酒罐停在嘴邊。
他盯著「千萬尋神」四個字看了半天,忽然莫名想起一件事:兄弟們喝酒的時候聊起默網,陳默從來不接話。一次都沒有。
那個話癆都要聊兩句的行業傳奇,全公司最懂結算的人,十年,一個字都沒聊過。
老蔣放下啤酒,坐直了。
「不能吧……」他喃喃自語,抓起手機,點開那個頭像,打了幾個字,又一個一個刪了。
有些念頭太荒唐,說出來會被人笑。
可是刪完,他盯著螢幕,後脖子的汗毛,一根一根立了起來。
雲極的值班室裡,韓磊刷著熱搜,嘖嘖稱奇。
「千萬懸賞,陳老師,您說Silent_C會出山嗎?」
陳默的目光停在螢幕上自己的程式碼上,沒抬頭。
「不會。」
「為啥?十年了都沒人見過,這次給的可是真金白銀。」
「他要是圖錢,十年前就現身了。」陳默敲下一行註釋,語氣平常得像在聊天氣,「再說——」
「再說什麼?」
「他今晚,不是沒救。」陳默按下儲存,「是救過了,沒人看。」
韓磊莫名其妙地眨眨眼,沒聽懂。
——
而指揮室的角落裡,方遠盯著自己的螢幕,腦子裡嗡嗡響。
八點四十分,他病急亂投醫,給師父發了那條訊息。師父回了十一個字:查鎖。從衝正鏈路往下查。
他照做了。別人從業務層往下挖,挖了三個小時;他從衝正鏈路往下查,四十分鐘就摸到了死鎖環的邊。今晚的故障定位,一大半是靠這條路線撕開的口子。
可是——為什麼?
師父離職四十多天了,憑什麼隔著一百公里,一句話就點在病灶上?
除非,他早就知道這裡會死。
方遠的後背,一點一點地涼了。他想起了什麼,手伸進包裡,摸到那份被翻毛邊的列印文件。第六章,衝正鏈路。他當時只顧著看第六章。
前面幾頁,他從來沒有仔細看過。
他剛要抽出來,指揮室那頭傳來財務總監的聲音,把他的動作打斷了。
——
十一點三十九分,指揮室。
懸賞發出去三十五分鐘,一無所獲。資損一點三億。
趙屹峰坐在指揮席上,閉著眼。顧維峰站在一邊,襯衫溼透。傅培銘對著白板出神。
整個指揮室,幾十號人,鍵盤聲都稀了,絕望像溫水一樣漫上來。
角落裡,周然端著第五輪咖啡,手一直在抖。
那個詞是十分鐘前鑽進他腦子裡的。懸賞帖刷屏的時候,他盯著「Silent_C」那串字母,越看越眼熟,熟得心裡發毛。
他想起來了。入職第二週,值夜班,閒得發慌,他在資料室翻到一摞列印的手冊,厚得像磚頭。他抱著當睡前讀物翻了幾頁——第三頁有一段風險提示,寫得跟偵探小說似的,什麼「極端流量」「死鎖」,末尾還有個古怪的落款,字母的。
當時他還笑:老前輩寫個文件,起筆名,真有儀式感。
可是……萬一記錯了呢?這滿屋子的專家教授,董事長就坐在十米外,自己一個試用期的新人,說錯了話,明天就可以收拾工位了。
托盤裡的咖啡晃出細細的波紋。
他又想起那個灰色套頭衫的背影,站在機房裡說:你要是值夜班沒事幹,可以翻翻。
還說:記住這排機器的樣子。
周然把托盤放下了。
角落裡,忽然有個聲音響起來。
很小,很怯,帶著剛畢業的青澀,像是鼓了很久的勇氣。
「那個……我說個事,可能不重要……」
是周然。資產回收單還壓在他工牌底下的運維新人,今晚被拉來指揮室打雜,端了四個小時咖啡。
幾十道目光唰地聚過去。他臉一下子紅了,聲音更小了。
「Silent_C這個詞……我、我好像在哪兒見過。」
趙屹峰睜開了眼睛。
「不是網上。」周然嚥了口唾沫,「是在……在公司內部的文件裡。」
「哪份文件?」傅培銘猛地轉身,老花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去。
趙屹峰也站了起來。
幾十號人圍攏過來,把那個瘦瘦的運維新人圍在中間。周然手足無措,聲音抖著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。
「一份交接文件。三百多頁,列印的,就在樓上資料室……」
「是一個多月前,一個被裁掉的老員工,走之前寫的。」
「《老賬臺系統交接手冊》。」
角落裡,方遠手裡那份翻毛邊的列印稿,啪嗒一聲,掉在了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