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裁員名單第一個 第 5 章 · 共 9 章

大促雪崩

大促日,中午十二點,顧維峰接受了兩家科技媒體的聯合專訪。

「有人說您激進。」記者問,「大促前一週砍掉舊結算系統,全量切換新中臺,萬一出問題呢?」

顧維峰笑了,那種成竹在胸的笑。

「我最喜歡『萬一』這個詞。」他說,「守舊的人靠『萬一』活著,進化的人靠『一萬』活著。今晚之後,你們可以把標題改成——《他賭贏了》。」

這段採訪影片,當天下午在網上小火了一把。

沒人知道,它會在幾個小時後,火成什麼樣子。

下午四點,大促前最後一次全鏈路檢查會。

清單上第七項:極端流量降級預案演練。狀態:未執行。

「時間來不及了,跳過。」鄭豪大筆一揮,「預案在文件裡躺著呢,真用得上再說。」

清單上第十一項:結算鏈路故障切換目標。狀態一欄,填的是「不適用」。

填表的運維猶豫了一下,小聲問:「鄭總,切換目標真空著啊?以前這欄都是填老賬臺的。」

「老賬臺沒了。」鄭豪簽完字,筆一丟,「新時代不需要退路。退路這個詞,就是給失敗準備的。」

——

晚上七點整,作戰指揮室。

三十米長的曲面大屏佔滿整面牆,成交額的數字在正中央翻滾,綠色的曲線一路向上,像一柄出鞘的劍。

指揮室後排,專門隔出了一塊觀摩區。軟皮椅,果盤,香檳在冰桶裡冰著。七八位投資人坐成一排,姓李的那位坐在最邊上。

顧維峰今天穿了件藏青色西裝,站在大屏前,像站在自己的領獎臺上。

「各位,七點整,成交額突破十八億,超去年全天。」他舉了舉手裡的氣泡水,「按這個曲線,十點破四十億。」

觀摩區響起掌聲。

鄭豪站在顧維峰側後方半步的位置,胸口彆著「總指揮」的紅牌子,笑容滿面地補充:「各位老闆,今晚全量流量跑在我們新中臺上,行業最先進的架構。這條曲線,就是技術實力的路演!」

「好!」有投資人捧場,「顧總帶隊,就是不一樣!」

大屏右下角,有一塊不起眼的小區域,顯示著結算鏈路的監控指標。

七點二十六分,那塊區域裡,一條延遲曲線輕輕抬了一下頭。

沒人注意。

除了方遠。

他站在指揮室最角落的操作區,盯著那條曲線,手心慢慢滲出汗來。跨日衝正的預處理佇列,積壓量比模型預測高了百分之十九。

「鄭總。」他擠到鄭豪身邊,壓低聲音,「衝正佇列有積壓,我申請把批次結轉錯峰,延後兩個小時——」

「錯什麼峰?」鄭豪眼睛都沒從大屏上挪開,「百分之十九算什麼積壓,擴容拉兩組機器上去。」

「不是容量的事,是鎖——」

「方遠。」鄭豪終於回頭,臉上的笑沒了,「投資人都在後面坐著。你再念喪經,明天去客服組報到。」

方遠閉上了嘴。

他退回角落,默默把手邊三臺終端全部登入好,又摸出手機看了一眼——電量百分之百。

老蔣前天轉給他一句沒頭沒尾的話:大促那晚,把手機充滿電。

他不知道為什麼,照做了。

——

八點零九分,成交額破二十六億。指揮室裡有人開始預訂夜宵。

八點十四分,結算延遲曲線第二次抬頭,這一次,抬得又急又陡。

方遠的手指懸在鍵盤上,心臟咚咚地跳。

八點十六分,三筆大額訂單的記賬超時。系統自動重試。

重試,搶鎖。補償任務啟動。衝正單入隊。再搶鎖。

像一粒火星,落進了一屋子堆到房頂的乾柴裡。

八點十七分。

大屏正中央,翻滾的成交額數字,忽然停了。

停了兩秒,整面大屏的底色,從綠色,變成一片刺眼的血紅。

告警聲炸了。幾百條告警同時湧出來,刷得螢幕像瀑布。

「怎麼回事?!」顧維峰的氣泡水停在半空。

「結算服務超時!」有人喊,「支付回撥堆積!訂單狀態推不動了!」

「記賬失敗率百分之四十……百分之七十……百分之九十四!」

「商戶餘額停止更新!對賬差異開始拉大!」

指揮室瞬間亂成一鍋粥。

觀摩區的投資人們坐直了身體。香檳在冰桶裡,沒人再看一眼。

「慌什麼!」鄭豪衝到操作區,「重啟結算服務!快!」

重啟了。三分鐘後,服務起來了,然後在四十秒內被積壓的流量重新壓死,比上一次死得更快。

「擴容!把預留的機器全拉上去!」

拉了。延遲紋絲不動。幾百臺新機器像雪片落進火山口,連個聲都沒有。

方遠盯著螢幕,嘴唇發白,說了一句沒人聽的話:「不是容量的事……」

八點三十一分,財務系統的告警也紅了。

「顧總!」財務總監的電話直接打進了指揮室,聲音變了調,「訂單在跑,錢在動,賬對不上了!支付出去的錢記不上賬,優惠券在重複核銷——我們在資損!」

「多少?」

「算不清!粗估……每分鐘,七位數!」

指揮室裡「嗡」的一聲。

每分鐘七位數。每一分鐘,一套一線城市的首付,就這麼蒸發在對不上的賬目裡。

而牆外的世界,正在以另一種方式塌方。

客服中心的呼入量在十分鐘裡翻了四十倍,等待佇列排到了九千。熱線徹底打爆,語音提示迴圈播放著「坐席全忙」。

使用者端,付了錢的訂單卡在「處理中」轉圈圈;有人被重複扣了三次款;有商家發現店鋪餘額一夜清零,在商家群裡發瘋。

八點四十分,「訂單轉圈圈」衝上熱搜第三。

八點五十五分,熱搜第一。詞條後面掛上了「爆」字。

公關總監衝進指揮室要口徑,沒人理她。她站在門口,看著滿屏的紅色,默默把擬好的「系統波動」通稿刪了——這個級別的事故,「波動」兩個字按不住了。

觀摩區裡,投資人們的手機一個接一個亮起來。

有人低頭快速回著訊息,有人起身走到走廊上打電話,聲音壓得很低:「……對,就在現場……情況比外面傳的嚴重……嗯,條款裡的重大不利變化,你查一下適不適用……」

姓李的那位沒打電話。他坐在原地,看著大屏,又看看指揮室中央那個藏青色西裝的背影,在筆記本上寫了第二行小字。

寫完,他合上本子,安靜地看戲。

顧維峰的臉色終於變了。他扯松領帶,做出了今晚第一個正確的決定,也是最遲的一個。

「回滾。」他說,「切回老系統。切回老賬臺!」

操作區死一樣地安靜。

「愣著幹什麼?!」顧維峰吼道,「切啊!」

運維總監劉振從人群裡站出來。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,聲音在抖。

「顧總……老賬臺,上週已經下線了。」

「下線了就重新上線!」

「機器……」劉振的喉結滾了一下,「機器上週就回收了。拆的拆,轉配的轉配,硬碟按保密流程,全部消磁了。」

「是您籤的字。」

指揮室裡,落針可聞。

大屏的紅光打在顧維峰臉上,一明一暗。

「誰讓你們消磁的?」他的聲音低下來,反而更嚇人,「回收就回收,硬碟為什麼要消磁?!」

「保密流程……」劉振苦笑,「賬務資料,等保要求,下線必須消磁。流程是合規的,顧總,每一步都合規。」

合規。

這兩個字像一記耳光,扇在提出它的人臉上。

鄭豪在旁邊急得跳腳,忽然開口:「顧總!要不……聯絡機房回收商?機器說不定還沒拆完,搶幾臺回來重灌——」

「重灌?」劉振猛地回頭,紅著眼睛,這個老實了半輩子的運維總監第一次吼了同級,「系統是機器嗎?!十年的配置、十年的引數調優、十年的賬務資料,消磁消得乾乾淨淨!你搶回一堆鐵殼子有什麼用?!」

「你!」鄭豪梗著脖子,「當初拆機可是你們運維執行的!」

「執行你簽發的工單!」

「都閉嘴!」顧維峰一巴掌拍在操作檯上,震得鍵盤跳起來。

他閉了閉眼,再睜開,聲音嘶啞:

「那就修中臺!」

——

修中臺的努力,持續了四十分鐘,全部失敗。

九點零五分,限流。把入口流量掐掉七成,讓結算鏈路喘口氣。

大屏上,成交額曲線應聲折斷,從陡峭的上升,摔成斷崖式的水平線。觀摩區一片死寂——每壓一分鐘流量,就是幾千萬的交易被擋在門外,流向隔壁友商。

結算鏈路緩過來了三分鐘。限流一鬆,再次壓死。

九點二十分,降級。砍掉優惠券核銷,砍掉分期,只留最簡單的支付路徑。

死鎖紋絲不動。鎖在最底層,上面砍得再狠,也夠不到它。

九點三十五分,有人提出終極方案:停機。全站停機,清空佇列,冷啟動。

財務總監當場否了:「停機一小時,在途的錢全部懸空,資損直接翻倍。而且冷啟動之後呢?流量一回來,接著死。」

一圈人,把能想的路全想了。

每條路的盡頭,都寫著同一個詞:不行。

——

一百公里外,雲極園區。

陳默今晚在值班室。雲極給幾家做大促的客戶做保障,他坐鎮兜底。

雲極自己的曲線穩得像畫出來的。倒是幾個行業群,八點半開始,炸了。

「有人知道嗎?那家電商好像崩了,支付成功不發貨。」

「熱搜第一了兄弟們,『訂單轉圈圈』。」

「據說結算全掛了,資損按分鐘算。」

「他家不是剛全量切了新中臺嗎?還發了通稿……」

韓磊湊過來看熱鬧,咋舌:「這家公司瘋了吧,大促前全量切核心鏈路。哪個天才拍的板?」

陳默看著手機,沒說話。

螢幕上,老蔣的頭像跳出來,一條語音,六十秒。他沒點開。

緊接著是方遠的訊息,只有一行字,看得出是在忙亂中打的:

「師父 中臺崩了 救救」

陳默盯著那行字,手指停了幾秒,回了一句:

「查鎖。從衝正鏈路往下查。剩下的,我不能說。」

發完,他把手機扣在桌上,望著窗外。

韓磊覷著他的臉色,試探著問:「陳老師,那家崩的……是您前東家吧?」

「嗯。」

「那您……」韓磊斟酌著用詞,「不難受?」

陳默想了想。

「系統難受。」他說,「它底下壓著幾萬個商家的貨款,幾百萬個使用者的錢。它現在每一秒都在出錯,像一個被綁住手的會計,眼睜睜看著賬本著火。」

韓磊聽得一愣一愣的:「我是問您,對那家公司——」

「公司?」陳默端起茶杯,吹了吹,「公司把能拆的都拆了,能裁的都裁了。它今晚遇到的每一件事,都是它自己一筆一筆掙來的。」

「賬,總是要對上的。」他喝了口茶,「今晚只是在對賬。」

競業協議像一堵透明的牆。牆那邊火光沖天,他站在牆這邊,只能看。

「該寫的,我都寫了。」他輕聲說,像說給誰聽。

值班室的掛鐘,指向九點四十分。

牆那邊的火,還要再燒很久。而火場中央的人還不知道,他們今晚真正要找的東西,三百二十六頁,正安安靜靜躺在頂樓辦公室的一摞融資材料底下。

壓了四十多天。

——

指揮室裡,搶修進行到第三個小時。

九點五十分,方遠帶著兩個骨幹,把故障堆疊一層一層挖到了最底下。

挖穿業務程式碼,挖穿中介軟體,挖到了最深處那一層——中臺的賬務撮合核心。

然後,所有人都停住了。

「怎麼不動了?」鄭豪吼,「繼續修啊!」

方遠緩緩抬起頭,臉色像紙。

「修不了。」

「堆疊最底下,卡死的不是我們的程式碼。」他指著螢幕上那一行行天書一樣的原始碼,「是默網。」

「什麼網?」顧維峰皺眉。

「默網。」方遠的聲音乾澀,「開源的賬務撮合框架,中臺的地基。不光是我們——全行業的賬務系統,一半以上都跑在它上面。」

「它出名的穩,穩到沒人想過它會出事。今晚這個量級加上我們的重試風暴,把它底層的鎖,壓成了死鎖。」

「那就改它的原始碼!」

「改不了。」方遠搖頭,聲音越來越低,「那一層的原始碼,全公司……沒人讀得懂。」

顧維峰一把揪住他的領子:「一群廢物!開源的東西,作者呢?!找它的作者!」

方遠張了張嘴,喉嚨動了動,一個音都沒發出來。

作者?

全行業用了它快十年,論壇裡、社群裡、一屆一屆的技術大會上,多少人問過同一個問題。

大屏的紅光下,沒有人能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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