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摊上的掌眼人 › 第 5 章 · 共 9 章
祖师进场
所有人都朝门口看去。
大厅门口,站着一位老人。
灰布中山装,洗得发白,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到喉头。手里一根乌木拐杖,杖头包浆温润。身后跟着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一人提着一只银灰色的铝合金检测箱。
老人就那么站着,不动,也不往里走。
门口的保安拦了一下,例行公事:“先生,请出示入场券。”
提检测箱的年轻人上前一步,掏出一个红色的工作证,翻开,递到保安眼前。
保安看清证件上那几个字,脸色唰地变了,腿一并,差点没敬出个礼来。
大厅里先是安静,随即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。
“谁啊?这时候搅局?”
“不认识。看着像哪个单位退休的……”
前排,突然响起“哐当”一声。
白老板站起来的时候带倒了茶杯,茶水泼了一裤子,他浑然不觉。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儒商,此刻嘴唇都在抖。
“顾……顾老?”
像一滴水掉进滚油里。
“顾老?哪个顾老?”
“还能有哪个顾老!故宫的顾云舟!”
“顾云舟?!他不是十年不出山了吗——”
呼啦啦——
前排的老藏家们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。接着是中排,再接着,连不明就里的年轻人也被这阵势带得站起来。几秒钟工夫,大厅里几百人,从前到后站成一片。
有人站起来的时候碰倒了加座的椅子,都顾不上扶。
这一晚的第二次全场起立。头一次,是为一件两千九百万的东西。
这一次,是为一个人。
这就是分量。
不需要报幕,不需要头衔,一根拐杖往门口一站,整个京城收藏圈的脊梁骨,自己就直了。
阿坤举着手机懵在原地,小声问旁边的蒋老板:“蒋总,这老爷子什么来头?”
蒋老板的大嗓门,头一回压成了气声:“来头?小子,你们行里那些‘专家’的教材,是人家编的。国家馆里多少重器的定级签,是人家签的。文博圈管他叫什么你知道吗——活着的祖师爷。”
“他说真,没人敢说假。他说假——”蒋老板咽了口唾沫,“神仙来了也是假。”
阿坤还没听明白,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藏家接了话,声音里带着颤:
“小伙子,跟你说件事你就懂了。前些年南边有件天价的官窑,八家机构出了证书,就等着进馆了。老爷子听说了,坐火车过去,上手不到一炷香,说了俩字——不对。八张证书,当场作废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做那件东西的人,自己投案了。”
老藏家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老爷子十年前封的眼。老伴走了以后,闭门著书,多少拍卖行捧着金条排队请,一个都没请动。今晚他能站在这儿——”
老藏家看向大厅门口,喃喃道:“得是多大的事。”
台上,贺一槌握着木槌,僵成了一尊蜡像。
反应最大的是方鸿儒。
五年前,瀚海刚挂牌,老板托了七层关系,请顾老来库房看过一回货。那天他方鸿儒站在老人身后端茶递水,大气不敢出,回头就把“故宫的顾老都夸过”七个字缝进了自己往后每一场吹嘘里。
夸的是五年前那批货。这五年库房里进进出出的东西,老人一件没见过。
这层窗户纸,全琉璃厂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薄。
他脸上的春风得意,在看清老人面容的那一瞬间,冻裂了。胖胖的身子先是一僵,随即像被抽了骨头,小跑着迎下台去,腰一路弯下去,弯成了虾米。
“顾老!哎哟,顾老!您怎么亲自来了?也不提前打个招呼,我好去接您——”
顾云舟没看他。
老人拄着杖,慢慢往里走。乌木杖头笃、笃、笃地敲在大理石上,几百人的大厅里,只有这一个声音。
“我接到个电话。”
顾老的声音不高,沙哑,却字字清楚。
“说瀚海今晚要拍一件澄泥笔洗,让我来看看。”
方鸿儒的笑僵在脸上:“您、您说笑了,这件东西流传有序,《澄泥录》著录——”
“打电话的人,说了三处疑点。”
顾老在台前站定,竖起三根手指,环视全场。
“火石红浮胎。气泡酸咬。御字不收锋。”
十二个字,像十二根钉子,一根一根钉进大厅的地板里。
前排有懂行的老藏家倒吸一口凉气。这十二个字,正是白天视频里那三处——原话,一个字不差。
“是那个修书的!”不知谁喊了一嗓子。
“白天视频里那三处!一模一样!”
“他打的电话?他哪来的顾老的电话?!”
议论声嗡地炸开,几百道目光在大厅最后一排和台前之间来回横扫。
方鸿儒的脑子里也“嗡”的一声。
三处疑点。修书的。顾老。
这三样东西,单拎出哪一样他都不怕。修书的,捏死他跟捏死蚂蚁一样;三处疑点,图录说话,死无对证;顾老,十年不出山,请都请不动。
可现在,三样拧在了一起,拧成一根绳,正往他脖子上套。
他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他比这大厅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——那三处,句句戳在骨头上。
不能让他上手。他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。
曹世豪腾地站起来:“顾老!您可别听人瞎说!打电话那人就是个修书的,跟我有私怨,故意——”
顾老的目光淡淡扫过来。
就一眼。
曹世豪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,再也没能出来。他这辈子横惯了,可他爹见了这位,也得规规矩矩叫一声顾老。
“东西不上手,谁也不敢把话说死。”顾老说,“我这双眼睛老了,但还认得东西。开箱。”
“顾老!”方鸿儒抢上一步,横在台口,脸上的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您大老远来的,先喝口茶歇歇脚。这件东西的手续、档案、著录,我这就让人打印一套给您送府上,您慢慢过目——何必当场……当场折腾呢?”
“东西在这儿,档案在纸上。”顾老抬眼看他,“方先生是让我看纸,还是看东西?”
一句话,把方鸿儒钉在原地。
看纸还是看东西——这是行里骂人的话。骂那些只认著录不认实物的“专家”。
方鸿儒张了张嘴,让开了。
两个年轻人应声上前,把检测箱抬上拍卖台,撂扣“咔咔”弹开。
强光手电,六十倍放大镜,紫光灯,软尺,白手套,脱脂棉,一样样取出来,在丝绒上排开。
贺一槌回过神来,赶紧指挥人把玻璃罩请下来。
“顾老,”方鸿儒还在做最后的努力,额头的汗一层层往外冒,“要不……要不改日?今天已经落槌了,买受人曹先生这边——”
“落槌了?”顾老接过白手套,慢条斯理地戴上,“那更得看了。两千九百万,看错了,是要家破人亡的。”
方鸿儒一个字也不敢再说。
贺一槌搬来一把椅子,顾老摆摆手,没坐。
“看东西,站着看。”老人说,“坐着看东西,眼睛会偷懒。”
顾老上手了。
老人先没用任何工具。双手捧起笔洗,掂了掂,又掂了掂,闭着眼,像老农掂一捧土。
“澄泥之贵,贵在似泥非泥。”他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说给身后两个年轻人听,“绛州泥澄滤三年,入手比瓷轻,比陶沉。这个分量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前排的老藏家们交换了一个眼色。
然后睁眼,翻底。
强光手电递过来,光柱贴着足底斜斜切过去。老人的眼睛凑在放大镜后面,一寸一寸地看,看得极慢。
大厅里,几百人保持着站姿,没有一个人坐下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针落可闻。
阿坤的直播间,在线人数冲过了十万。弹幕却停了——所有人都在盯着屏幕里那双手。
五分钟,足底。
看完,老人朝身后伸手:“紫光。”
年轻人递上紫光灯。灯光熄了大半场——工作人员会意,把大厅灯光压暗。幽紫的光斑罩住足底,老人凑近看了看,鼻子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没人知道这一声“嗯”是什么意思。可方鸿儒听得腿肚子一软,扶住了台角。
行里人都懂:老做旧不怕紫光,新胶新彩,紫光底下会发荧。
灯光重新亮起。
老人换了个姿势,看釉面。手电从侧面打光,光斑在蟹壳青的釉色上缓缓移动。他中途停了一次,从检测箱里换了一支更细的笔式手电,对着一处看了很久。
又是五分钟。
前排的窃窃私语压得极低。
“看了这么久……釉面怕是真有事。”
“你没瞧见吗,方才那支细手电,照的就是气泡破口那一片。”
曹世豪听不懂,凑过去扯蒋老板的袖子:“蒋总,什么意思?气泡怎么了?”
“嘘——”蒋老板眼都不错一下,“别出声。老爷子手里过的是你两千九百万,你比谁都该闭嘴。”
曹世豪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,退回去,第一次觉得西装领口勒得慌。
第三步,看款。
“乾隆御题”四个字,在六十倍放大镜下,被一笔一笔地过。老人的脸贴得极近,呼吸都放轻了。看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抬了抬,像是虚空里跟着描了一笔。
描到那一笔的末端,指尖顿住了。
白老板坐在前排,看见了那个停顿,闭上眼,低低说了四个字:“御字,末笔。”
邻座不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造办处的刻工,给皇上当差,笔笔收锋,不敢出头。”白老板睁开眼,“白天那个年轻人说的第三处——就是这一笔。”
邻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台上,又扭头看向最后一排那个灰色的身影,半晌,喃喃道:“隔着图录……他是怎么看见的?”
第四步,出乎所有人意料——老人放下笔洗,转身,走向旁边小展柜里那册《澄泥录》。
“顾老,那是著录原件,书没有问题——”方鸿儒的声音发干。
顾老不理,戴着手套,一页页地翻。翻到著录页,停下,用放大镜看那方收藏印,又眯着眼把书页对着灯光照了照,看纸。
大厅里的人看不懂这一步。东西是东西,书是书,看书做什么?
只有最后一排的沈青梧,微微点了点头。
傍晚在预展柜前,他看那册《澄泥录》,比看笔洗还久。民国的纸,民国的墨,印泥沉旧,衬页的水渍都长在年头里——书,是真的。
书是真的,著录是真的,递藏是真的。
那么假的东西是怎么和真的著录长到一起去的?
这个问题的答案,才是今晚真正要人命的东西。
顾老看完,把书轻轻合上,合书的动作停了半拍——像是从这册旧书里,读出了同一个问题。
二十分钟,整整二十分钟。
大厅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,能听见谁的手表秒针在走。
有人想咳嗽,生生憋成了内伤。有个记者想换个机位,脚刚抬起来,被周围七八道目光瞪了回去,僵在原地,单腿站了半分钟。
阿坤的直播间标题还挂着《修书匠磕头实况》,可十几万人此刻没有一个提磕头的事。弹幕稀稀拉拉飘过几条,全是同一句话:
“老爷子倒是说话啊!”曹世豪从站着,到扶着椅背,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。他不懂器物,但他懂脸色——顾老的脸色,每一分钟都比前一分钟沉。
方鸿儒的唐装前襟已经彻底汗透,贴在胸口,绛紫色洇成了黑紫色。
老马在角落里,手心攥出了水。
孟老师站在加座边,一动不动。
只有最后一排的沈青梧,从头到尾,安安静静地看着台上那双手。那套手法,那个次序,先掂胎,再看釉,后过款,最后核著录——
和爷爷教他的,一模一样。
一个念头从心底浮起来,他按了下去。
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台上的老人,正在替他,替这条街,替这一行,把白天那三句话,一寸一寸变成铁。
台上,顾云舟终于直起了腰。
老人把放大镜轻轻搁回丝绒衬垫,摘下白手套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褪,褪得不紧不慢。
全场几百双眼睛,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收紧、再收紧。
贺一槌的手心把槌把攥出了汗。他干了二十年拍卖,第一次盼着一件落了槌的东西——千万别出事。
曹世豪死死盯着老人的嘴,心脏擂鼓一样撞着肋骨。两千九百万。爸的寿宴。满圈子的道贺短信还在手机里一条条往外蹦。
方鸿儒已经不看台上了。他垂着头,盯着自己唐装下摆的一角,那里让汗浸出了一圈深色的印子。
老人扶着台沿站定。
他缓缓摘下眼镜。
四个字,不重,不急,像掌灯人报更。
“民国高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