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摊上的掌眼人 › 第 4 章 · 共 9 章
千万落槌
瀚海楼今晚的排场,是琉璃厂十年没见过的。
楼前的石狮子披了红绸,两排礼仪小姐从台阶一直站到大厅门口。停车的地界儿从街口排出去二百米,牌照一个比一个亮眼。
大厅里三百个座位,坐了不下四百人,过道里全是加的椅子。
侧廊架着三台摄像机,两家门户网站的文化频道,一家电视台的收藏栏目——都是阿坤下午挨个打电话请来的。记者们架好机器,互相打听:“听说今晚除了拍东西,还有人要当众磕头?”
“可不。字据都签了,图片圈里传疯了。”
“行,机位给我留着最后一排。”
按理说,一场秋拍的头件,再金贵也不至于这么满。多出来的这一百多号人,是白天那段视频招来的。
“今晚瀚海秋拍,有好戏。”
四百人的收藏群,一传十,十传百。修书匠街头三问金牌鉴定师的视频,配上那张磕头字据的照片,傍晚就传遍了京城的收藏圈。
来的人,一半看东西,一半看人。
看那个敢说“东西不对”的年轻人,怎么当众磕头。
大厅前廊里,山西口音的大嗓门老远就能听见。蒋老板揣着手站在香槟台边,跟人吹风:“视频我看了三遍!那小子说得有鼻子有眼,什么喷枪火石红——哎,要真是这么回事呢?”
旁边清瘦的白老板呷了口茶,慢条斯理:“蒋总,方鸿儒看了三天的东西。真要有事,人家敢摆出来拍?”
“那小子敢签字据啊!”蒋老板一拍大腿,“磕头滚出琉璃厂,这赌注下得,比咱举牌狠多了!”
角落里,白天那个戴鸭舌帽的中年人靠着廊柱,听着,不言语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慢慢敲字。
七点五十,沈青梧进场。
他还是那件灰褂子,洗得发白,混在一水儿的西装和唐装里,扎眼得像宣纸上落了粒墨。
人群自动给他让路——不是尊敬,是围观。手机镜头一路追着他,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在他身后合拢。
“就是他就是他,视频里那个。”
“真敢来啊,头铁。”
“一百零八号,最后一排,曹少特意留的,损不损?”
沈青梧没有先去座位。
他径直走向大厅右侧的预展区。今晚的头件拍品在开拍前最后半小时,还摆在那里做最后展示——防弹玻璃罩,恒温灯,两个保安一左一右。玻璃罩旁边另有一个小展柜,供着一册民国线装书,翻开着,正是《澄泥录》的著录页。
他在玻璃罩前站定,俯下身。
保安刚要伸手拦,斜刺里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让他看。”
曹世豪不知什么时候踱了过来,身后跟着一圈看热闹的藏家。
“看仔细点儿。”他环着胳膊,好整以暇,“隔着图录你能看出三处,隔着玻璃,怎么也得看出六处吧?各位说是不是?”
周围一片哄笑。
沈青梧恍若未闻。
他先看足底——玻璃罩里有斜面镜,专为展示底足设计。三十秒。
再看釉面,就着恒温灯的角度,微微偏头。三十秒。
最后看那行刻款。目光在“御”字的最后一笔上停了停。
然后他直起身,又走到旁边的小展柜前,看那册《澄泥录》。看得比看笔洗还久——看纸,看墨,看版式,看著录页上那方收藏印的印泥。
“怎么着,书也是假的?”曹世豪嗤笑。
“书是真的。”沈青梧说完这四个字,转身走向最后一排。
曹世豪愣了半秒,随即笑得更大声:“听见没?书是真的!哈哈,这位高人字字千金,就是不提笔洗了——怂了!”
笑声浪一样推着沈青梧的背。
他在一百零八号坐下,腰背挺直,把一个旧布包搁在膝盖上。
包里是他的家伙:强光小手电,放大镜,白手套。
掌眼收费,就得带齐家伙。这是规矩。
没人知道,刚才那三个三十秒里,他把白天图录上的三处疑点,逐一钉死了。
也没人听懂,“书是真的”这四个字,才是今晚真正的雷。
老马挤在最后排的角落里站着,他没票,是赌咒发誓说自己是沈青梧的“助理”才蹭进来的。孟老师来得更早,坐在侧面过道的加座上,脖子伸得老长。
前排正中,曹世豪今晚换了身黑西装,胸口插着白手绢,意气风发。阿坤坐在他斜后方,举着手机,镜头对准最后一排,直播间标题起得很直白:
《修书匠磕头实况》。
八点整,灯光暗下来。
追光打亮拍卖台。
主持拍卖的是瀚海的首席拍卖师,姓贺,圈里人称贺一槌。他先说了一串开场的漂亮话,然后侧身一让。
“有请本场学术顾问——方鸿儒,方老师!”
掌声里,方鸿儒穿着崭新的绛紫色唐装登台,折扇换成了话筒。
“各位藏友,各位方家。”他红光满面,“今晚的头件拍品,老朽掌眼,前后上手三回,看了三天。胎、釉、款,三样,我给诸位背书!”
“民国《澄泥录》著录原件,就在展柜旁边,欢迎比对。流传有序四个字,怎么写,今晚它就怎么摆!”
台下掌声雷动。
“当然——”方鸿儒话锋一转,眯眼朝最后一排看过去,全场几百颗脑袋跟着齐刷刷转过去,“今晚场子里,还坐着一位‘高人’。白天在街上,隔着图录看出三处毛病。一会儿落了槌,咱们请这位高人上台,当众——再、说、一、遍。”
哄笑声轰的一下炸开。
阿坤的直播间弹幕滚成了瀑布。
沈青梧坐在光照不到的角落,不动,也不接话,像一枚钉进最后一排的钉子。
“有请拍品——”
两名戴白手套的工作人员,推着一座玻璃罩展台缓缓上台。
追光聚拢。
蟹壳青的一方笔洗静静卧在丝绒上,口沿一线鳝鱼黄,侧壁那行小字在灯下若隐若现。
大厅里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“乾隆御题澄泥笔洗。”贺一槌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晋地绛州泥,入水澄滤三年。乾隆御题,造办处奉旨镌刻。民国《澄泥录》头号著录,递藏三代,流传有序!”
他一字一顿,槌把点着台面。
“起拍价,八百万!每次加价,不低于五十万!”
“八百五十万!”话音未落,前排一个粗嗓门就炸了。
山西来的蒋老板,煤矿起家,出了名的敢出价。他举牌像抡锤,胳膊抡圆了往上戳。
“九百万。”侧排一个清瘦的中年人不紧不慢跟上。南边来的白老板,做丝绸生意,玩文房三十年,圈里公认的稳。
“一千万!”蒋老板连价都懒得爬,直接跳。
大厅里的温度一下就上来了。
电话委托席上,三个专员同时压低了声音,话筒线绷得笔直。
“一千一百万,电话委托。”
“一千二!”
“一千三百五十万。”
贺一槌的槌把在掌心敲得笃笃响,报价的调门像唱戏:“一千三百五十万——文房重器,宫廷血统,钱能再挣,东西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喽——”
“一千五!”蒋老板嗓门震得吊灯嗡嗡响。
“蒋总豪气!”贺一槌马上接,“一千五百万第一次——”
“一千六。”白老板抬了抬手指。
“一千六百五十万,电话委托。”
看台上的数字牌哗啦啦地翻。有藏家已经站起来看了,还有人小声念叨着帮不上忙的加油。
坐在加座上的孟老师手心全是汗。他一辈子的工资加起来,不够这里面一次加价。
价钱像开了闸的水。沈青梧坐在最后一排,看着那个数字在大屏上翻滚,八位数的尾巴甩来甩去。
他想起白天摊子上那张一百块。
一百块,修三天。
他还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。那年摊前有人为一件东西争到面红耳赤,一个说值十万,一个说不值一千。爷爷头也不抬地修书,等人走干净了才说:
“青梧,记住。东西会骗人,价钱更会骗人。价钱一响,多少双好眼睛,就都闭上了。”
此刻大屏上的数字每跳一次,大厅里的呼吸就急一分。
几百双眼睛盯着那串数字。
真正盯着那件东西的,整个大厅,也许只有最后一排这一双。
“一千八百万!”曹世豪第一次举牌,嗓门盖过全场,“各位叔叔伯伯,给小侄一个面子,这件东西,家父寿辰要用!”
蒋老板扭头瞅了瞅他,咧嘴一笑:“曹二少,面子值几个钱?一千九!”
“两千万!”
“两千一!”白老板的声音也硬了。
“两千三。”电话委托。
数字撞过两千五的时候,白老板放下了牌子。
他摇了摇头,端起茶杯不再言语。邻座问他怎么不跟了,他用杯盖撇着茶沫,慢悠悠说了句:“文房的东西,讲一个静字。今晚这场子太闹,价也闹。闹起来的价,不是东西的价。”
没人细品这句话。所有人的血都热着。
“两千六百万!”蒋老板嗓子都劈了。
“两千八!”曹世豪站了起来。
全场哗然。估价两千六,这已经杀红了眼。
蒋老板捏着牌子,举到一半,被身边的账房先生死死按住胳膊,附耳说了几句。他脸上的肉抖了抖,把牌子拍在大腿上,骂了句晋腔的粗话,不举了。
电话委托席,专员低声问了两句,摇头挂断。
“两千八百五十万,还有加价吗?”贺一槌环视全场,“曹先生出价两千八百五十万——”
“凑个整。”曹世豪嫌数字难听,朗声道,“两千九百万!”
大厅静了一瞬。
“两千九百万!第一次——”
贺一槌的目光扫过全场,扫过蒋老板攥红的手,扫过纹丝不动的电话委托席。
“两千九百万!第二次——”
大厅里几百人屏住呼吸。阿坤的直播间在线人数破了五万。
木槌高高扬起。
“两千九百万,第三次——成交!”
槌落,满堂掌声轰然而起。
镁光灯齐刷刷对准前排。
财务专员小跑着送上成交确认书,曹世豪签字的姿势摆了足足十秒,专等镜头拍够。他掏出手机,当众拨了个号,开了免提。
“爸!拿下了!两千九!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劲的声音,短短一句:“东西看准了?”
“方老师掌的眼,三天!”曹世豪冲话筒喊,“寿宴上给您摆正中间!”
电话那头“嗯”了一声,挂了。
周围响起善解人意的哄笑和道贺。曹世豪整了整西装,享受着四面八方的吹捧,从侍者托盘里端起一杯香槟。
然后,他当着几百人的面,特意转过身,面向大厅最后一排。
酒杯遥遥举起。
隔着整个大厅的人头与灯光,他看着那个坐在阴影里的年轻人,嘴唇无声地开合,一字一顿。
——磕、头、吧。
阿坤的镜头适时推近。直播间弹幕沸腾了。
方鸿儒重新登台,接过话筒,春风得意,唐装的下摆都在飘。
“感谢曹少的眼力!两千九百万,头件开门红,也创下了本场——不,本年度琉璃厂文房类的成交纪录!”
他顿了顿,故意咳嗽一声。
“落槌了啊。白天有人签了字据的。”他眯眼看向最后一排,声音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,“也劝某些人一句,没有金刚钻,别揽瓷器活。现在,当着全场几百位方家的面——”
“该兑现的,兑现吧。”
几百颗脑袋,又一次齐刷刷转向最后一排。
追光灯也调转方向,白花花一柱,把最后一排照得雪亮。
阿坤从座位底下拽出一个红绒面的跪垫,高高举过头顶,冲着镜头晃了晃,全场爆出一阵大笑。
“垫子都备好了!瀚海就是服务周到!”
“来来来,让个道,让人家过去磕!”
“从台上磕还是台下磕?台上吧,看得清楚!”
老马在角落里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他想冲上去骂,被旁边的保安死死盯着。
孟老师从加座上站了起来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喊不出来,就那么站着。
方鸿儒举着话筒,享受着这一刻。三十年了,他的招牌从没这么亮过——踩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,亮给全城看。
曹世豪晃着香槟,笑吟吟地看着光柱里那个灰色的身影。
两千九百万落袋为安,字据在兜里,几百个见证人在场。
这一局,从头到尾,都在他手里。
沈青梧在光柱里,缓缓站起了身。
灰褂子在白光下纤尘毕现。他不看跪垫,不看方鸿儒,也不看曹世豪,只是抬手,掸了掸袖口——
像每天出摊前,掸掉摊布上的浮灰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慢着。”
大厅门口,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沙哑。
可它像一根针,把满厅鼎沸的人声,噗地扎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