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辩席上的审稿人 › 第 8 章 · 共 9 章
铁证清算
那叠打印纸很厚,用一个黑色的燕尾夹夹着,边角整整齐齐。
秦望北把它举起来,让全场都看清楚。
“这是我和那个年轻人三年的通信记录。”
“四百七十一封。每一封,都有时间戳。”
老人把纸放在讲台上,手掌压在上面。
“三年里,我们在这些信里推公式,拆模型,互相挑错。他挑过我的错,我也挑过他的。谁对听谁的,这是我们唯一的规矩。”
“他不知道我是谁,我也不知道他是谁。他只知道我的代号是一个字母。我只知道——”
老人环视全场,一字一顿。
“他的网名,叫临川。”
临川。
有反应快的研究生已经掏出手机搜了起来,很快,一声压不住的惊呼从教室中部炸开:
“临川……那个猜想帖!三年前那个帖子!我看过!”
秦望北等那阵骚动落下去,才继续开口。
他转过头,目光越过大半间教室,落在黑板前那个白衬衫的年轻人身上。
“三天前,他告诉我——”
“他叫林澈。”
轰。
这一次,教室是真的炸了。
所有的目光、所有的手机镜头,唰地一下,全部对准了黑板前的林澈。
答辩人林澈。二作林澈。那个上午被车轮战碾了九十分钟、被要求自证“不是抄袭师弟”的林澈。
就是临川。
秦望北院士隔空合作三年、亲口说“全网只有我看懂了”的临川。
江雨桐在中排哭出了声,一边哭一边用力鼓掌,巴掌拍得通红。掌声起了一片,又被更大的骚动压下去——因为秦望北还没说完。
委员席上,五个人五张脸,白得像刚刷的墙。
上午的问话,此刻一句一句地回到他们自己耳朵里。
创新性存疑——秦望北隔网追了三年的工作,创新性存疑。
谁给你作证——给他作证的人,坐在最后一排,坐了整整一上午。
你如何自证不是抄袭——孙教授把头深深低了下去,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。他现在唯一的念想,是上午那段录像千万别流出去。
可他知道,已经晚了。教室里几十部手机,从头录到了尾。
而全校的群里,那个词条已经换了好几茬——
“临川是谁?”
“临川是我们学校的??”
“查到了,三年前的猜想帖,楼主临川——我的天,回帖的W……你们细看那个W的行文……”
老人缓缓转身,目光落在讲台上那篇摊开的顶刊论文上。
然后抬起来,落在郑国梁的脸上。
“郑教授。”
郑国梁站在原地,脸上的肌肉僵得像石膏。
“通信记录里的每一个公式,和这篇论文的推导,一模一样。”秦望北的手指敲在那叠纸上,“从模型构造,到参数设计,到每一条引理的表述习惯。”
“时间戳,比你们投稿——早了两年。”
啪。
老人把那叠打印纸,拍在讲台上。
“现在,你告诉我——”
“一作,凭什么姓周?”
整间教室,落针可闻。
两百多双眼睛盯着郑国梁,等他回答。
郑国梁的脸,由红转白,由白转灰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:
“秦老……这里面,可能有什么误会。学生的工作,界定起来,本来就……署名的惯例,各个团队不一样……”
“惯例。”
秦望北从那叠纸里抽出一页。
“那我念几段惯例。”
“前年三月八日,临川写下定理2的第一版雏形,缺最后一步。这一版的每一个符号,原样出现在论文第七页。”
他又抽出一页。
“前年六月十九日,临川设计对照实验,十九版参数的第一版。论文补充材料第三节,一字未改。”
再抽一页。
“去年一月二日,凌晨四点半,临川告诉我:三万七千组,全部收敛。”老人抬起头,“论文里那句‘罕见的完备验证’,就是这三万七千组。”
“郑教授,需要我把四百七十一封念完吗?”
郑国梁扶着桌沿的手,指节一根一根泛了白。
四百七十一封。
他终于明白自己动的是什么东西了。
他以为自己摘的是学生地里的一茬庄稼——一个没背景、没靠山、闹不出动静的学生。摘了这么多年,从来没出过事。
他不知道这块地的地契上,还有另一个名字。
更要命的是,他现在一封一封地回想:投稿前,他亲自把稿子从头到尾“把关”过一遍;见刊后,他在庆功宴上举着杯子说“这是我们组集体智慧的结晶”。
每一步,都有人证。每一步,现在都成了罪证。
他的额头上全是汗,还在做最后的挣扎:“网络记录……网络记录可以伪造,这些东西的真实性——”
“我以为你会这么说。”
秦望北点点头,居然笑了一下。
“论坛的服务器日志,可以调取公证。我的每一封信,发信设备在我实验室,进出记录在案。至于临川的——”
“不用麻烦别人了。”
林澈开口了。
他从自己的电脑包里,取出一个优盘,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实验记录本,还有一张薄薄的单据。
“集群三年的任务日志备份,三万七千组任务的提交账号和时间戳,一条不少。”他把优盘放在讲台上。
“五年的实验记录,参数十九版的演进,每一页有日期。”记录本放上去。
“上周六,我把以上所有材料刻盘,挂号寄给了我自己,邮戳为证,信封未拆。”单据放上去。
“随时可以核验。”
三样东西在讲台上排成一排,像三枚钉子。
郑国梁看着那三样东西,身体晃了一下,扶住了桌沿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。
一堆机器记录,能说明什么?法庭又不开在机房里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法庭不开在机房里。
法庭开到了他的场子里,审判长自己搬着椅子,坐了两个小时。
“误会……”他还在机械地重复,“秦老,这真的是一场误会,我们坐下来,慢慢……”
“不用界定了。”
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后门传来。
教室后门再一次被推开。校学术委员会主任贺东来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,身后跟着纪检和研究生院的几名工作人员。
“郑国梁。”贺东来大步走进来,“委员会一小时前收到秦院士的实名举报,附全部材料。经初步核查,决定即刻启动学术不端调查程序。”
“你和周锐,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后门口,校长终于走进了教室。
他先快步走到秦望北面前,郑重地握了手:“秦老,学校管理失察,让您看笑话了。学校的态度就一句话——一查到底,绝不姑息。”
然后他转向全场,声音沉痛:“今天在场的老师同学都是见证。请大家相信,学校绝不允许任何人窃取师生的学术成果。调查结果,全校公示。”
台下静了一瞬,掌声轰然而起。
这掌声里有几分是给学校的,谁也说不清。但至少此刻,态度摆出来了——雪崩之下,没人敢站在雪的那一边。
一小时前。
台下有人反应过来,倒吸一口凉气——老爷子上午进门之前,举报信就已经递出去了。
什么叫安排。这才叫安排。
进门是听答辩的,坐下是验成色的,提问是取口供的,掏出通信记录是压舱的——而门外,程序早就启动了。
每一步都踩在规矩上,每一步都没给对面留一寸退路。
“我不去。”周锐忽然尖叫起来,往幕布后面缩,“跟我没关系!文章是郑老师安排的!署名也是他定的!我什么都不知道——舅!舅你说句话啊!”
全场的目光唰地转向最后一排。
吕振海正猫着腰,试图从边门溜出去。
被这一嗓子钉在了原地。
几百道目光里,这位副院长维持着半弓的姿势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脸上的肉抖了抖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我……我来看看答辩……”
贺东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:“吕振海同志,你也别走。你压下的那份《情况反映》,收文簿上有记录。”
收文簿。
林澈猛地想起王姐那句话——章我给你敲了,日期在这儿,谁也抹不掉。
原来钉子不止他钉的那三枚。
工作人员走向讲台。
周锐瘫在幕布边上,脸上还挂着汗,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:“不关我的事……署名是他们定的……我就是签了个字……”
签了个字。
台下不知谁冷冷接了一句:“一作的字,也是白签的?”
他被两个人架起来的时候,腿是软的,皮鞋尖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划痕。那双早上还锃亮的皮鞋,此刻沾满了粉笔灰。
郑国梁没让人架。
他自己走的。走过讲台的时候,他停了一步,看了一眼黑板——那整面写满公式的黑板,左边是他学生的字,右边是他这辈子仰望的人的字。
他在这两种字迹前站了两秒钟,佝偻下去,忽然老了十岁。
人被带走之后,教室里乱糟糟地静了半天,没人舍得走。
秦望北把讲台上的三样东西——优盘、记录本、邮单——郑重地推回林澈面前。
“证据你自己收好,交给委员会的时候,一件一件按程序来。”老人低声说,“最后一里路,也要走在规矩上。”
然后他抬起头,环视全场,声音陡然朗了起来:
“都别散!答辩还没答完呢。”
“委员会出了问题,是委员会的事。学问没出问题。”老人拖过一把椅子,在第一排正中坐下,“正式的答辩,让学校重组委员会,按规矩再来一场,一步都不能省。”
“但今天这一场,不能就这么断了。林澈,上台。接着讲你的东西——从定理2往后,给我从头到尾,痛痛快快讲一遍。”
“不算流程,不记档案。”老人往椅背上一靠,“就当,一个老读者,见一见写信的人。”
那天下午,阶梯教室的答辩持续到日头偏西。没有刁难,没有陷阱,只有一场纯粹的、酣畅淋漓的问与答。
一个提问的老人,一个答问的年轻人,一黑板的公式。
后来很多在场的学生说,那是他们读研以来,第一次亲眼看见——学术这两个字,原本该有的样子。
——
一周后,处理结果公示。
红头文件贴出来的那个早上,公告栏前的人层层叠叠,念文件的声音此起彼伏,像在念一份判决书——
顶刊撤稿程序启动;郑国梁,取消导师资格,调离教学科研岗位;周锐,留校任用程序作废,学位申请中止;答辩委员会五人,通报批评,马文彬停职检查。
副院长吕振海,因涉嫌滥用职权、干预学术调查,停职,接受进一步审查。
公示栏前围满了人,从早到晚。
林澈没去看。
这一周他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配合调查,把每一份材料按程序移交。移交那天,研究生教务办的王姐特意跑出来,把收文簿翻到那一页给他看:日期,签收,红章。“姐就说吧,”她眼圈红红的,“白纸黑字,谁也抹不掉。”
第二件,给母亲打了个电话,打了一个多小时。
他从头讲到尾。讲被抢的论文,讲十二页材料,讲答辩那天推门进来的老人。母亲在那头听着,很久没说话,最后就问了一句:
“那个帮你的老先生,家里缺什么不?开春了,妈给他寄点自家的茶。”
林澈笑着说好。挂了电话,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,眼睛有点热。
第三件,他去了趟机房,跟老赵告别,顺便把三号机房门口墙上“磐石”两个字掉漆的地方,重新描了一遍。
这回用的是蓝漆,跟原来一个色。
然后他回宿舍收拾行李。五年的家当,两个纸箱就装完了,最沉的是书。江雨桐蹲在旁边帮他捆箱子,一边捆一边汇报:“师兄,学院说你的答辩下周重组委员会,秦院士亲自提名主席人选——这回,是真按规矩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更劲爆的。听说期刊那边回函了,撤稿之后欢迎以正确署名重投,编辑部主动的!”
“嗯。”
“你能不能有点表情!”江雨桐气得拽紧了绳子,“全校都传疯了!临川!你现在是全校最大的传说!”
林澈笑了笑,把最后一本书压进箱子。
传说不传说的,他不在意。他只是昨晚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站在一块很大很大的黑板前,那块黑板怎么写都写不满。
楼下忽然传来宿管阿姨的大嗓门:
“五零三!林澈!下来一趟——”
“有你的挂号信!机要件,要本人签收!”
林澈和江雨桐对视了一眼,下了楼。
信封是牛皮纸的,很正式,右下角印着一行庄重的小字。
国家重点实验室。
江雨桐凑过来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气,捂住了嘴。
林澈拆开,抽出里面那页纸。
抬头两行黑体字,端端正正。
调档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