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辩席上的审稿人 › 第 7 章 · 共 9 章
黑板默写
“是我跑的。”
林澈从答辩席上站了起来。
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轻响,在死寂的教室里,清晰得像开幕的锣。
两百多道目光钉在他身上。
站起来的那一瞬间,林澈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。
闪过郑国梁的茶杯,闪过六零三办公室里推回来的十二页纸,闪过母亲那句“别受人欺负”。
最后闪过的,是昨夜那行字。
明天,我有个安排。
他不知道那个安排是什么,不知道跟眼前这一切有没有关系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安排不安排的,自己的名字,得自己先站出来认。
“林澈!”郑国梁霍地起身,声色俱厉,“坐下!现在是周锐的汇报环节,没轮到你说话!成何体统!”
“汇报环节?”后排不知谁嘀咕了一句,“汇报的不是他的答辩题目吗……”
马文彬也拿起话筒:“林澈同学,请注意答辩纪律——”
“让他讲。”
四个字,从最后一排飘过来。
秦望北坐在那把自己搬的椅子上,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搭在帆布包上。
“数据是谁跑的,这个问题我问了三遍了。”老人说,“现在有人认领,我想听听。”
“秦老,这——”郑国梁急了,“答辩有答辩的流程——”
“郑教授。”秦望北抬起眼皮,“十分钟前你让你的学生插进别人的答辩讲论文的时候,怎么没想起流程?”
郑国梁的喉咙里像卡了一块烧红的炭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,缓缓坐了回去。
林澈从答辩席走出来。
他没有走向话筒。
他走向了黑板。
讲台上的周锐下意识地往边上让了一步,又让了一步,最后几乎是贴着幕布,把整个讲台让了出来。没有人再看他一眼。
林澈拿起一支粉笔,在指间掂了掂。
然后他转过身,面对教室。
“刚才秦院士问的每一个问题,我按顺序回答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是站直的。
“第一个问题最后答。先答第二个——对照组的参数。”
他转身,粉笔落在黑板上。
“参数表,我可以默写。”
粉笔灰簌簌地落。
一行,两行,三行。
组号,初始步长,松弛因子,终止阈值。数字一个接一个地长出来,行列整齐,像从他手腕里流出来的。
写到第七行的时候,台下已经有人反应过来,翻出那篇论文的补充材料,对着屏幕逐个核。
“……对的。”那人的声音有点抖,“全对。小数点后四位,全对。”
中排,江雨桐捂着嘴。
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,怎么都止不住。她见过师兄写这张表——凌晨两点的机房,他趴在键盘上睡着了,屏幕上开着的就是这张参数表。她给他披过外套。
现在,这张表长在了黑板上,长在两百多人眼前。
谁的东西,机器知道,黑板知道,天知道。
讲台边上,周锐靠着幕布,看着那些他一个都不认识的数字一行行落下来,脸上的血色一分一分地退。
他忽然想起来,这张表他见过的——见过打印版,在他舅办公室里,他当时扫了一眼,说了句“做数据的真是苦力”。
苦力。
现在这个苦力站在黑板前,从容得像在自家院子里写字。而他站在幕布边,西装革履,像个上错了台的演员。
秦望北没有翻任何材料。
他只是看着,右手搭在帆布包上,食指一动不动。
这一次,没有错可数。
“对照组十九版参数,这是定稿的一版。”林澈放下粉笔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前十八版为什么废掉,每一版废在哪里,实验记录本上有,今天带来了,在我包里。”
他看向委员席。
“何老师上午问我要的原始记录。现在还要吗?”
何教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扶了扶眼镜,没出声。
“第三个问题,集群的名字。”林澈继续,“叫磐石。喷在三号机房门口的墙上,蓝漆,去年掉了一块,是我拿记号笔描上的。”
台下发出低低的、压抑的笑声。这笑声不刺耳,落在讲台方向,却比嘲骂还重。
“第四个问题,论文结论里那条局限。”
林澈背对黑板,一字不差地,把那段话背了出来。
“这条局限是我写的。写它的那天晚上,我在补充材料里留了两组失败算例作为佐证——补充材料第四十一页和四十二页。审稿人后来专门称赞了这两页,说‘作者对方法边界的诚实令人尊敬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审稿意见,通讯作者应该都收到了。郑老师,有没有这两句,您可以确认一下。”
全场的目光刷地转向郑国梁。
郑国梁死死盯着桌面,一动不动,像一尊开始风化的石像。
“最后,第五个问题。”林澈说,“也是最简单的一个——这个模型为什么必须是非线性的。”
“用人话说:旧模型是把每一股水流分开算,再加起来。可真实世界里,水流会打漩。漩涡不属于任何一股水流,它只属于它们的纠缠。线性的算法,天生看不见漩涡。”
“我这五年做的事,就是造一双能看见漩涡的眼睛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不知道从哪个角落,响起了第一声掌声。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——
“先别鼓掌。”
林澈抬手,止住了那阵刚起的掌声。
“还有第一个问题没答。”他说,“定理2,跳掉的那一步。”
他重新拿起粉笔。
“秦院士说得对,这一步不能跳。它不是技术性细节——它是这个模型真正的难点。整个证明,成不成立,就悬在这一步上。”
“这一步,我卡了八个月。”
“八个月里我试了十一条路。最长的一条推了四十多页,最后死在同一个地方。论文投稿的时候,这一步没有补上,所以论文里写的是‘技术性细节从略’——这六个字不是从略,是没有。这是这篇论文的疤,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,我把它揭开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
答辩答到自曝其短的,闻所未闻。可偏偏是这份自曝,让每一个人都信了:这个人对这份工作的每一寸,熟到了骨头里。
“但它现在有证明了。”
林澈转身,面对黑板右半边的空白。
“我写给各位。”
粉笔落下去。
从引理起手,搭台,架桥。粉笔敲在黑板上,笃,笃,笃,像某种沉稳的心跳。
教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。前排有位老教授悄悄站了起来,往前走了两排,眯着眼看;后门口挤着的人群里,有人把手机举过头顶录像,胳膊酸了就换另一条,不敢放下。
林澈写得不快,但没有一次涂改,没有一次回头。
八个月的死路,十一条断桥,此刻都成了他脚下的路基。他知道每一块石头为什么在那里。
委员席上,五位委员的表情各不相同。
那位外校来的教授看得最认真,看到中段,忍不住低声对旁边说:“这个构造……妙啊。这谁想出来的?”
旁边的孙教授没接话。他的手心全是汗。
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:上午那句“你如何证明不是抄袭周锐的成果”,是他亲口问的。录像里有,两百个证人耳朵里有。
郑国梁坐在侧后方,眼睛死死盯着黑板。
他比这屋里绝大多数人都更清楚黑板上那些内容的分量——也比所有人都更早咂摸出另一层可怕的东西。
林澈说,有一位合作了三年的合作者。
三年。合作者。补完了定理2。
这篇论文里,还藏着一个他郑国梁完全不知道的人。一个能补完这一步的人。这一步他自己关起门来试过两次,两次都灰头土脸地退了出来。
能写下这一步的,全中国数得出几个人?
一个名单在他脑子里缓缓展开,他顺着名单往下想——
想到某个名字的时候,郑国梁的后背,唰地冒出一层冷汗。
不可能。
他把这个念头死死摁了下去。
半面黑板,一气呵成。
时间在粉笔灰里流走。没人看表。
一支粉笔写秃了,他换了第二支。
阶梯教室建成三十年,办过讲座,办过晚会,办过无数场答辩。老校工后来说,他从没见过这间屋子这么安静——两百多号人,安静得像一间空屋,只剩粉笔声,笃,笃,笃。
写到最后,只剩一步。
桥修到了对岸,只差最后一块石头。
台下懂行的人已经看出来了,呼吸都跟着屏住——收尾了,最难的一步来了,就看这最后几行。
林澈的粉笔,停在了半空。
他保持着那个姿势,站了两秒钟,然后放下手,转过身。
“写不下去了?”马文彬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希冀。
“不是。”
林澈摇摇头,把粉笔轻轻搁回粉笔槽。
“后面这一步,不是我证出来的。”
他面对全场,声音很平。
“这一步,是一位合作者补完的。就在几天前,我读到他的消息——这一步,他补完了。用的是一个很旧的工具,旧到我们这代人,几乎没见过。”
“我和这位合作者,隔着网络合作了三年。他挑过我一百多个错,陪我把模型从第一代推到第四代。”
“可是直到今天——”林澈的喉咙动了一下,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,没见过他的脸。”
“所以这半面黑板,最后一步,我不能写。那不是我的东西。”
“我的东西,一笔都不会让人;不是我的东西,一笔我也不要。”
教室里死一样地静。
这句话像一记耳光,抽在某些人的脸上,响亮得整个屋子都在嗡嗡回响。
就在这时——
最后一排,传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秦望北,缓缓地,站了起来。
老人把帆布包挎上肩,从最后一排的过道,一步一步,往讲台走。
两百多人的目光随着他移动,教室里静得能听见他布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。
他走到黑板前,在那半面公式前站定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得很慢。
看完,老人轻轻地、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里没有挑剔。懂的人听得出来,那是一种手艺人见了好手艺的喟叹。
然后,他拿起林澈搁下的那支粉笔。
“补完这一步的人。”
老人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是我。”
三个字落地,教室里静得像被人掐断了电源。
没有惊呼。惊呼是需要反应时间的,而这三个字的份量太大,两百多个脑子,齐齐地卡住了。
粉笔落在黑板上,接着最后一个式子,稳稳地写下了第一行。
林澈站在两步之外,从侧面看着。
第一行写完的时候,他的呼吸就乱了。
这个起手——这个几乎失传的老估计,这个粗糙又精准的旧工具——他三天前刚刚在十四页扫描件里见过。
再看那笔迹。
粉笔字和钢笔字是两种东西,可骨架是藏不住的:竖着有劲,横着收敛,收笔的时候微微一顿。
三年。四百多个日夜的往来。他对这手字,比对自己导师的签名还熟。
林澈站在那儿,从脚底升起一阵战栗,指尖发麻,眼眶发热。
原来如此。
“在这里,只有对错,没有来历。”
“新岁,多算。”
“委屈你了。”
“明天,我有个安排。”
三年里那些隔着屏幕的字,此刻全都有了一双手,一副肩膀,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。
那道卡了八个月的天堑上,最后一块石头,正在两百多人眼前,一笔一笔地落位。
教室里死寂得像被抽空了空气。
不知过了多久,有人失声说了一句:“他说……什么?”
“他说,那一步是他补的……”旁边的人机械地重复,声音发飘,“秦望北给一个博士生的论文……补证明?”
第一排,郑国梁扶着桌沿,缓缓站了起来。他的嘴唇在动,没有声音。
他脑子里那个被死死摁住的念头,此刻破土而出,长成了遮天的树。
后门口,校长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领带。
秦望北写完最后一个符号,放下粉笔,掸了掸手上的灰。
整面黑板,此刻是完整的了。左边一小块参数表,中间大半板证明,最后几行换了一副笔迹——像两条河,在最后一里地汇进了同一片海。
老人转过身,环视全场。
“这个证明,前面九成九,是这个年轻人的。”他朝林澈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“我只添了最后一块砖。谁的功劳是谁的,黑板上写得清清楚楚,诸位都看见了。”
“至于我为什么会来添这块砖——”
老人环视全场,缓缓地说:
“三年前,论坛上有个年轻人,贴了一个猜想。”
“全网,只有我看懂了。”
他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,拉开链子,伸手进去——
从包里,抽出了厚厚一叠打印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