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答辩席上的审稿人 第 4 章 · 共 9 章

答辩围杀

周四早上七点,林澈醒了。

其实也谈不上醒,他后半夜就没怎么睡。

他刮了胡子,换上那件只在开题和年审时穿过的白衬衫。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圈,眼下发青,但眼睛是亮的。

出门前,他看了一眼手机。

W那条“明天,我有个安排”,依旧孤零零地挂在对话框末尾。他昨晚追问了一句“什么安排”,没有回音。

三年了,W说过要做的事,没有一件落空过。

可这一次,他实在想不出,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网友,隔着一根网线,能安排什么。

食堂里,他要了一碗最普通的青菜面。

邻桌两个硕士生在小声嘀咕:“……就是今天,阶梯教室,听说要挂。”“真的假的,博士答辩还能挂?”“他把学院都告了,你说呢。”

林澈把面吃得干干净净,连汤都喝完了。

上刑场也得吃饱。这是他爸生前说过的话——他爸是个矿工,说这话的时候在说下井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江雨桐:“师兄,吃早饭没?今天你只管讲你的,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。”

林澈回:“我一米八一。”

“那你顶着。”

他笑了一下,把手机揣进兜里,拎起电脑包出门。

——

八点四十,阶梯教室。

能坐两百人的教室,坐了小一半。

按惯例,博士答辩没什么人看。今天不一样——组里的、隔壁组的、甚至别的院系的研究生,三三两两地往里进,交头接耳。

风声早传开了。谁都知道今天这场答辩不是答辩,是一场提前写好结局的戏。有人来学习,有人来围观,更多的人,来看一个“不识时务”的人怎么收场。

第一排正中,周锐跷着腿坐着,西装口袋里插着方巾,像来参加酒会。

看见林澈进来,他还很友好地点了点头。

江雨桐坐在中排靠过道的位置,冲林澈用力地、几乎是恶狠狠地点了一下头。

那意思是:讲好。

八点五十五,郑国梁到了。他跟委员们一一握手,跟马文彬耳语了两句,两人一起笑了笑。

那笑容很短,短得像交接完毕的签字。

九点整,答辩委员会入座。

五个人,一字排开。主席马文彬居中,头发花白,金丝眼镜;左右四位,两位是郑国梁多年的项目合作者,一位刚接了郑国梁课题的子课题,还有一位从外校请来充数的,从进门起就在看手机。

郑国梁坐在委员席侧后方,作为导师列席。他今天穿了件深色夹克,表情祥和,像个来听汇报的领导。

秘书宣读答辩纪律。

马文彬扶了扶眼镜:“好,开始吧。林澈同学,四十分钟。”

——

林澈走上讲台。

投影亮起,标题页打出来:《非线性撮合模型的构造与收敛性分析》。

台下有细碎的嗡嗡声——这个标题,和一个月前那篇顶刊论文,一字不差。

林澈环视了一圈教室,开口。

“各位老师好。我今天讲的东西,做了五年。”

“它从一个没人看好的猜想开始。”

没有寒暄,没有致谢模板。他直接切进了问题本身。

哪里是旧框架的死路,为什么要换非线性的构造,第一代怎么失败,第二代怎么立住,第三代怎么撞墙,第四代怎么破局。

他讲得很慢,但没有一个字是虚的。

讲第一代模型的时候,他说:“它死了,死得很有价值。它证明了这条路的前一半是通的。”

讲第三代撞墙的时候,他把失败的十一条路径列成一张表,投在幕布上:“每一条我推到断为止。哪里断的,为什么断,都在论文附录里。失败也是数据。”

台下有个老教师模样的旁听者,不自觉地点了点头。

答辩讲成果的人多,讲失败讲得这么坦然的,少见。

台下渐渐安静下来。

看戏的人也是懂行的人。听到第十分钟,交头接耳没有了;听到第二十分钟,有人开始拍照记笔记;听到三万七千组数据的验证框架时,后排一个外院的博后低低说了一句:“这个验证做得也太狠了。”

林澈讲到收敛性证明。

“定理2是整个工作的脊柱。”他说,“这一步的完整证明,我卡了八个月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它现在补上了。我在答辩的最后会讲。”

第一排,周锐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。他背过的那份稿子里,可没有这句话。

四十分钟,一秒不多,一秒不少。

“我讲完了。请各位老师提问。”

——

教室里静了几秒。

如果是一场正常的答辩,此刻应该有人先说一句“工作量很饱满”。

马文彬翻开面前的材料,摘下眼镜,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

“林澈同学。”他慢条斯理地开口,“讲得很流畅。不过我有几个疑问。”

“第一个问题。你这个所谓的非线性构造,说到底,是不是就是在现有框架上做了点修补?我怎么听着,创新性存疑啊。”

来了。

林澈平静地回答:“马老师,现有框架的撮合结构是线性的,这在第二章有严格刻画。我的构造从根上换掉了这个结构,两者在数学上不同胚,第三章定理1给出了证明。这不是修补,是换地基。”

“嗯,你说不同胚就不同胚吧。”马文彬不置可否地翻着页,“第二个问题。你声称这三万七千组数据是你完成的——博士生培养讲团队协作,你一个人?谁给你作证?”

这个问题一出,台下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
谁都听得出这话里有话。

林澈看着马文彬,一字一句:“集群上每一个计算任务都有提交账号和时间戳。三万七千组,提交账号都是我。日志可以调。”

“日志。”马文彬笑了笑,“机器记录,说明不了归属问题嘛。也可能你只是替团队执行了计算任务。”

“那请问马老师。”林澈的声音依然平稳,“归属问题,什么可以说明?”

马文彬没接这个话,摆摆手:“下一位。”

左手边的孙教授接过话筒。他是郑国梁十几年的合作者,去年刚跟郑国梁合报了一个重点项目。

“小林啊。”孙教授语重心长,“我提个尖锐点的问题,你不要有情绪。”

“你的这套内容,和上个月刚见刊的一篇顶刊论文高度重合。那篇论文的一作,是你师弟周锐。”

他把“一作”两个字咬得很清楚。

“按照学术规范,后讲的人要自证清白。你如何证明,你今天讲的东西,不是抄袭周锐博士的成果啊?”

教室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
这句话的恶毒,在场每一个研究生都听懂了。

自己的东西被抢走,现在,他还要自证不是小偷。

江雨桐在座位上猛地坐直了,脸涨得通红。旁边的同学死死拽住她的胳膊。

第一排,周锐好整以暇地转过头,环视四周,像在接受检阅。

郑国梁端起保温杯,喝了一口水。

讲台上,林澈静静地站着。

十秒钟。他就那么看着孙教授,看得对方眼神开始飘。
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教室每个角落都听得清。

“孙老师,这个问题问得好。”

“我请求答辩委员会当场核验三件事。第一,那篇论文的每一版手稿,最早的创建时间;第二,集群日志上三万七千组任务的提交账号;第三——”

他看向第一排。

“请周锐博士上台,不看任何材料,把那篇论文的定理2,讲一遍。”

“会写的人和会背的人,一问就知道。”

教室里死一样的安静。

周锐脸上的从容裂了一条缝。

“胡闹!”马文彬把材料往桌上一拍,“这里是你的答辩,不是别人的!委员会怎么核验,轮不到答辩人指挥!”

“我只是回答孙老师的问题。”林澈说,“他问我如何证明。这就是证明的办法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好了好了。”郑国梁在侧后方开口了,声音温和,像在打圆场,“文彬,学生年轻气盛,别一般见识。”

他放下保温杯,慢悠悠地说:“不过林澈,态度确实有问题。答辩是请老师们审查你的工作,不是让你来叫板的。委员会的问题,你老实回答就是。”

一句话,把“抄袭”的帽子轻轻按了回来,又把他的反击定性成了“态度问题”。

好手段。

接下来的四十分钟,林澈见识了什么叫车轮战。

参考文献格式,第七十三条少了页码;培养环节,第二年的学术报告差一次;图表编号,第四章跳了一个;英文摘要第二段有个时态问题——

一位委员甚至问:“你的致谢里为什么没有感谢导师的悉心指导?是不是对导师有意见?”

第三位委员何教授问得更刁:“你论文里引用的数据都有原始记录吗?按规范,答辩人应当能够当场出示原始实验记录。”

“原始记录在集群日志和实验记录本里。”林澈说,“记录本在我这里,可以当场出示。集群日志——”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“我的集群权限上周被调整了,目前无法登录导出。可以请信息中心协助调取。”

“权限被调整?”何教授挑起眉毛,看向郑国梁,“郑教授,有这回事吗?”

“例行的安全整改。”郑国梁语气平淡,“毕业生离校前,权限统一回收,历来如此。”

历来如此。

林澈看着自己的导师面不改色地说出这四个字,忽然很想笑。

上周五收权限,本周四说“历来如此”。刀把递得这么顺,接刀的人问都不多问一句。

“既然无法出示,”何教授在材料上记了一笔,“这一条,先记为‘存疑’吧。”

台下,江雨桐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
那个优盘此刻就躺在她师兄的电脑包里。她知道他不会现在拿出来——孤零零一份日志摔在这五个人面前,只会被一句“来源不明、真实性无法确认”打回来,然后打草惊蛇。

证据这种东西,出手一次,就只有一次机会。

林澈一条一条地接。

能当场澄清的当场澄清,是笔误的承认笔误,无理的要求就沉默两秒,然后说:“记下了,请继续。”

他心里清楚得很: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是冲着学术来的。它们是在凑数——凑一份“该生答辩表现不佳、材料存在多处问题”的记录,为最后那张不通过的票,铺好台阶。

秘书坐在角落里,笔走得飞快。每一条“存疑”,每一处“待核实”,都在往那份记录里落。

刀不是一下砍下来的。刀是一片一片削的,每一片都薄得挑不出毛病。

十点半刚过,后排悄悄进来一个人。

微胖,面善,进门先弯腰,蹑手蹑脚地在最后一排落座,像是不想惊动任何人。

吕振海。

副院长日理万机,亲临一场普通的博士答辩,自然不是来听定理的。他是来验收的。

他坐下后,冲郑国梁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
郑国梁端起保温杯,也几不可察地举了举。

这一切,都落在讲台上那个人的眼里。

林澈忽然觉得平静。

牌都亮完了。委员会的票,学院的章,延毕的刀,全都摆在了明面上。他这一侧的牌,只剩电脑包里一个不能轻易打的优盘,和一句没有下文的“明天,我有个安排”。

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五十。

马文彬看了一眼表,和左右交换了一个眼神,扶了扶眼镜。

“好,时间差不多了。如果没有别的问题——”

他拖长了声调,环视全场,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:

“委员会休会合议之前,还有哪位,要提问吗?”

教室里安安静静。

周锐已经开始整理衣袖,准备迎接结果了。

后排的吕振海掏出手机,慢条斯理地打字,大约是在给谁报平安。

江雨桐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。她看着讲台上的师兄——他站得笔直,从头到尾没塌过一寸,可她知道,合议室的门一关,站得再直也没用。

票,早就投完了。投在一杯茶里,投在一顿饭里,投在“我舅是院里的领导”里。

秘书合上了记录本。

马文彬伸手去够桌上的议程表。

就在这时候——

阶梯教室的后门,“吱呀”一声,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
先进来的是教务处长陈志远。

这位平日里四平八稳、走路都端着架子的处长,此刻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,额头上带着汗,一边跑一边侧着身子,半躬着腰,给身后的人引路。

他身后,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。

老人个子不高,微微驼背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袖口磨出了毛边,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。

像个来送孙子上学的退休教师。

老人在门口站定,不慌不忙地扫了一眼整间教室,最后,目光落在了讲台上。

落在林澈身上。

前排,不知道是谁,倒抽了一口冷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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