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答辩席上的审稿人 第 3 章 · 共 9 章

投诉无门

第二天一早,林澈做了一件他想了一整夜的事。

他把五年攒下的东西摊了一桌子:十一本草稿本,历年组会的幻灯片存档,机房出入记录,还有一份他连夜写好的《情况反映》。

十二页,只陈述事实,不带一个情绪化的字。

模型由谁提出,推导由谁完成,数据由谁跑出,稿子由谁执笔,时间线列到月份。

这份材料他写到凌晨三点。写第一遍的时候,手是抖的,字里全是火;删了。第二遍,火压下去了,字里全是冤;又删了。

第三遍,他把自己当成一个外人,一个审稿人,只摆证据链。
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从头读了一遍,忽然觉得悲哀:一个人要证明自己的东西是自己的,居然需要十二页纸。

而对面把它拿走,只需要一杯茶。

打印的时候,打印店老板瞅了他一眼:“毕业材料啊?”

“算是吧。”林澈说。

上午九点,学院研究生教务办。

办事员王姐接过材料,翻了两页,翻页的手慢了下来。

她抬起头,很快又低下去,在收文簿上登记,敲了个“收讫”的章。

“放这儿吧。”她说,“会转给学术分委员会的。”

林澈说了声谢谢。

走到门口,王姐忽然又叫住他:“小林。”

“嗯?”

王姐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:“章我给你敲了。收文簿上有记录,日期在这儿,谁也抹不掉。”

林澈愣了一下,点点头,出了门。

他当时没完全听懂这句话。

第二天下午,他懂了。

——

周五下午三点,林澈接到电话,让他去学院办公楼六楼。

六零三,门牌上写着:副院长办公室。

吕振海坐在办公桌后面,微胖,面善,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,像个食堂里会多给你打一勺菜的师傅。

林澈的那份《情况反映》,端端正正摆在桌面上。

“小林同学,坐。”吕振海亲自给他倒了杯水,“材料我看了,写得很清楚,看得出来是个认真的孩子。”

林澈坐下,没碰那杯水。

“是这样。”吕振海十指交叉,“学院研究了一下,署名排序,属于学术团队内部事务。学院作为行政单位,不宜介入,也不便介入。”

“这是学术不端。”林澈说,“不是排序纠纷。”

“哎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吕振海笑容不变,“郑教授是通讯作者,对成果归属有认定权,这是学术惯例嘛。你说数据是你跑的——团队的机器,团队的经费,跑出来的数据,怎么算清楚是谁的?”

“账号是我的,日志上有——”

“小林。”吕振海抬手,轻轻往下压了压,声音放得更温和,“我知道你委屈。年轻人,受点委屈不是坏事。”

他把那十二页材料推回来,推得很慢,很稳。

“临近答辩了,要以大局为重。学院这边,是希望你顺顺利利毕业的。”

“材料你拿回去。这件事,就到这里。”

林澈看着桌上那十二页纸。

收文簿上敲了章的材料,现在原封不动地回到了他手里,连个正式的书面答复都没有。

他忽然想起来,周锐说过的那句话。

我舅是院里的领导。

他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张弥勒佛似的脸,很平静地问了一句:

“吕院长,周锐是您外甥,对吗?”

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
吕振海脸上的笑纹丝没动:“小林同学,这跟你反映的问题,有什么关系吗?”

“没关系最好。”林澈站起来,拿起材料,“打扰了。”

关门的瞬间,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、几不可闻的冷笑。

——

从办公楼出来,林澈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。

他不是没想过别的路。

校学术道德委员会——受理流程的第一步,是转回学院初核。转回学院,就是转到吕振海桌上,绕一圈,还是那间六零三。

网上曝光——他冷静地推演过。没有日志,没有邮件,没有一样过硬的实证,帖子发出去,就是“毕业生毕不了业、造谣泄愤”的标准剧本。学校发一纸声明,他被按上“精神状态不稳定”,连答辩资格都会没。

举报信寄到更上面——石头进海,等回音要几个月。他只有几天。

每条路他都在脑子里走了一遍,每条路的尽头都站着同一堵墙。

墙上写着四个字:拿证据来。

所以,证据。

——

回到实验室,还有第二记闷棍等着他。

他登录集群,想把这三年的任务日志导出来备份——那是他最硬的证据:每一个计算任务的提交账号、提交时间、参数配置,白纸黑字,机器不会说谎。

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:权限不足。

他的账号,从“项目成员”降成了“访客”。历史任务记录,一条都看不了了。

林澈打电话给信息中心。对面很客气:例行安全整改,按课题组负责人的要求,调整了权限分组。

课题组负责人:郑国梁。

好快的手。

林澈放下电话,在工位上坐了很久。

窗外天色暗下来,实验室的人走光了。他盯着屏幕上那行“权限不足”,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在跟什么东西较劲——

不是一个贪心的导师。

是一台运转了很多年、每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的机器。他的五年心血只是这台机器今年的收成之一,收得干净,收得合法,收得连他喊冤的地方都提前焊死了。

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。

江雨桐:“师兄,晚上九点,机房楼下。”

——

晚上九点,机房楼下的自行车棚没开灯。

江雨桐站在阴影里,穿着一件连帽衫,帽子扣在头上,像个蹩脚的地下工作者。

“给。”她塞过来一个优盘,冰凉的一小块金属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集群的任务日志。”江雨桐压着声音,“完整的。从你入学那年到上个月,撮合模型全部三万七千组任务,提交账号、时间戳、参数,一条不少。”

林澈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。

“你哪来的权限?”

“我是集群协管员,师兄,你忘了?去年你还教过我写调度脚本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们收你的权限,没想起来收我的。”

“今天下午导的。明天他们想起来,就导不了了。”

自行车棚外,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筛在地上。远处宿舍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。

“雨桐。”林澈捏着那个优盘,喉咙有点紧,“这事有风险。你导出日志,系统有记录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查起来,你可能——”

“师兄。”江雨桐打断他,帽檐下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,“我进组第一年,开题被郑老师骂得当场哭出来,是谁陪我在实验室理了两个通宵的框架?”

“组里谁半夜跑数据,你给谁盯过任务;谁投稿被拒了,你帮谁改过稿。这个组里像样的东西,就剩你一个了。”

“要是连你都这么没了,我念这个博士还有什么意思。”

她把帽子往下拉了拉。

“我走了。今晚我没来过,东西不是我给的。”

“不。”林澈说,“真到要用它的那天,我会说,是我自己导的。口径就这一个。”

江雨桐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摆了摆手,走进了黑暗里。

当天夜里,林澈把优盘里的东西备了三份。

一份存进加密硬盘,压在宿舍床板底下;一份传到境外的网盘,密码只在他脑子里;最后一份,他刻成光盘,连同十二页材料的复印件装进信封,第二天一早走到校外的邮局,挂号,寄给了老家的自己。

邮戳是最笨的时间戳,也是最没法赖的。

营业员问他寄的什么,他说:“毕业纪念。”

——

周一上午,林澈被叫进了郑国梁的办公室。

这一次,没有茶香。

“听说你上周很忙。”郑国梁坐在桌后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写了十二页。文笔见长啊。”

林澈站着,没说话。

“吕院长打电话给我,说我组里出了个人才,答辩不好好准备,忙着写小作文。”郑国梁身体前倾,一字一字地说,“林澈,我最后跟你说一次。”

“周四的答辩,你老老实实讲你的东西,讲完,鞠躬,毕业,走人。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。”

“你要是再折腾——”他往椅背上一靠,“延毕的理由,我可以给你找二十个。论文格式、学术规范、培养环节缺项,随便哪一个,都够你再待一年。”

“明年这时候,材料你随便写。反正那时候,也不会有人看了。”

“还有。”郑国梁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,“我听说,上周末有人动了集群的日志。”

林澈的心猛地一沉。

“是我导的。”他立刻说,“用的公共协管账号。我的东西,我留个底,不过分吧。”

郑国梁盯着他看了几秒钟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。

“留吧。”他淡淡地说,“一堆机器记录,能说明什么?说明你替周锐跑过数据,勤快。法庭又不开在机房里。”

林澈站在原地,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郑老师,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?”

“说。”

“五年前,您跟我说,您这里能让我安心坐十年冷板凳。”林澈看着他,“那句话,您当时是真心的吗?”

郑国梁看了他几秒钟。

“是真心的。”他说,“冷板凳你坐了,东西也做出来了,很好。”

“但是小林,板凳是我的。”

“出去吧。”

——

中午的实验室,周锐难得出现了,靠在林澈工位边上剥橘子。

“师兄,听说你去学院了?”他把一瓣橘子抛进嘴里,“我舅说,材料写得挺感人的,就是没什么用。”

“下回写之前跟我说一声,我帮你递,快递费我出。”

周围几个师弟埋着头,肩膀绷得紧紧的,没人敢笑,也没人敢说话。

林澈头也没抬:“橘子皮别扔我桌上。”

周锐嗤了一声,拍拍手走了。

——

周一晚上,林澈在宿舍坐到十一点。

桌上摆着三样东西:退回来的十二页材料,江雨桐的优盘,和答辩幻灯片的最后一页。

他打开论坛,点开和W的对话框。

三年了,这个对话框里只有公式、模型、数据。不成文的规矩:不问来历,不诉苦。

今晚,他把规矩破了。

他从五年前入学写起。写郑国梁的承诺,写组会上的哄笑,写一周一次流进办公室的汇报,写那杯茶,写一作换成了别人的名字,写十二页材料怎么递上去、又怎么原封不动地回来,写权限不足,写延毕的二十个理由。

写了一个多小时。

最后,他写:

“您三年前问我,什么时候告诉您真名。”

“我叫林澈。林深见鹿的林,清澈见底的澈。”

“这个名字现在不值钱了。但除了它,我没什么别的能给您。”

发送。

这一次,对面几乎是秒回。

林澈盯着弹出来的那行字,愣了很久。

W写的是:

“委屈你了。”

三年,第一句与公式无关的话。

隔了一分钟,第二条:

“证据收好,一份不少。答辩照常去,把你的东西讲透,其余之事,勿念。”

林澈打字:“其余之事是什么事?”

这条消息发出去,对面沉默了。

周二,无事。周三,无事。郑国梁没再找他,周锐也消停了。平静得像刀落下来之前,那一小段风停的时间。

周二晚上,母亲打来电话。

“澈澈,你姑把车票都看好了,就等你说毕业典礼哪天。”

林澈捏着手机,在楼道里站着。楼道灯坏了,一明一暗地闪。

“妈。”他说,“答辩是周四。”

“哎哟,那紧张不?”

“不紧张。”他说,“我讲的东西,没人比我更懂。”

电话那头母亲笑了,说那就好,说你从小就是这样,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,说你爸要是还在,指定得跟全村显摆。

林澈嗯嗯地应着,喉咙一阵一阵地发紧。

挂电话之前,母亲忽然说:“儿子,妈不懂你们那些学问。妈就一句话——别受人欺负。受了欺负,也别自己一个人扛。”

林澈对着黑掉的屏幕站了很久。

周三下午,他去阶梯教室踩点。

教室空着,能坐两百人。他站上讲台,试了试翻页笔,投影幕亮起来,白得晃眼。

明天,就是这里。

台下会坐着五个提前编好剧本的人,坐着等着看戏的周锐,也许还坐着那位笑面弥勒。

他把幻灯片从头到尾走了一遍,对着空教室,一个人,讲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
讲到收敛性证明那一页的时候,他停了停,对着空气说:

“这一步,是一位合作者补完的。”

空教室里,他自己的回声荡了一圈,落下来。

周三深夜,答辩前夜,林澈把幻灯片过完最后一遍,正要合电脑,私信提示音响了。

W,一行字:

“明天,我有个安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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