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答辯席上的審稿人 第 9 章 · 共 9 章

署名同行

六月中旬,答辯重啟。

新的答辯委員會由學校按規程重組,主席是外校請來的老專家,五位委員,與鄭國樑的舊網沒有一絲瓜葛。

答辯進行了兩個小時四十分鐘。提問很多,問得很深,沒有一個問題是沖人來的,每一個都衝著學問。

表決結果:全票通過。

主席宣讀決議的時候,特意脫稿加了一句:「委員會一致認為,該論文達到了遠超博士學位要求的水平。老朽從業四十年,這樣的博士論文,見過的不超過五篇。」

臺下掌聲雷動。

這一次,林澈站在講臺上,鞠了一躬,彎得很深。

不是鞠給某個人的。是鞠給這一場遲到了、但終究到了的公道。

答辯後的第三天,那篇撤稿的論文以正確的署名重新投出。

第一作者:林澈。第二作者:秦望北。

投稿前,林澈在郵件裡問:定理2最後一步是您的,您排第二,合適嗎?

老人回信只有一行:「九成九對一成,你還想怎麼排?多話。投。」

編輯部的處理快得破了紀錄。三輪審稿意見,兩輪是溢美之詞,第三輪的審稿人只寫了一句話:

「此文經此一劫,成色更足。建議原樣接收。」

——

至於另外那些人的下場,林澈是陸陸續續聽說的。

鄭國樑被調去了檔案館,管資料借閱登記。聽說他上班第一週,來借閱學術不端典型案例彙編的學生排起了隊,一人一句「老師麻煩蓋個章」,把他的臉蓋成了醬色。

周銳的學位申請中止之後,調查組順藤摸瓜,他的碩士學位論文也被查出大面積抄襲,正在走撤銷程式。他舅安排的那條留校的路,從頭到尾,塌得一節不剩。

呂振海的審查結果在暑假前落了地:免去副院長職務,行政記大過,通報全校。據說通報貼出來那天,六零三辦公室換了新門牌。

新上任的副院長做的第一件事,是給研究生的申訴流程加了一條:涉及利益關聯的,相關領導必須迴避。

這一條,後來被學生們私下叫作「林澈條款」。

林澈聽說這些的時候,沒什麼特別的感覺。

不解氣,也不快意。就像看一道錯了很多年的題,終於被人擦掉重寫了——該的。

——

畢業典禮那天,天藍得不像話。

母親和姑姑真的來了。兩個人一大早就換上了最體面的衣裳,在校門口的石碑前站得筆直,等他領著去拍照。

學位服的流蘇撥過來的那一刻,母親在臺下拍巴掌,拍得比誰都響。

典禮上校長致辭,特意提到「本屆畢業生中,有人用五年時間證明了一個道理:真的,就是真的」。全場的目光在人群裡找他,他坐在角落裡,低著頭,耳根有點紅。

散場後,一批一批的學弟學妹排著隊來跟他合影。有個大一模樣的男生擠到最後,漲紅著臉問:「師兄,我要是也在論壇發帖子,會有人看嗎?」

「會。」林澈說,「只要東西是真的,早晚會。」

拍照的時候,母親摸著他學位服的袖子,小聲問:「澈澈,這袍子……能借媽穿一下不?」

「能。」

母親穿著那身學位服,在梧桐樹下站著,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。姑姑在旁邊喊:嫂子,笑!

快門響的時候,母親笑了,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,眼睛裡有光。

林澈站在相機後面,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個秋夜,他在論壇上敲下「臨川」兩個字的時候,怎麼也不會想到,這條路最後會通到這裡。

——

離校前的那幾天,是一場一場的告別。

跟老趙告別。老頭非要塞給他一包自己炒的花生,說機房以後交給別人守了,讓他在大地方好好幹。

跟王姐告別。王姐說:「以後再遇到糟心事,記得先敲個章。」兩個人都笑了。

跟江雨桐告別的時候,她正在搬工位。

學院從外校引進了一位方教授,做計算方向,學風硬得出了名——評審意見從來一條一條寫滿兩頁紙,但從不署錯一個名字。組裡的學生,江雨桐第一個申請轉了過去。

「方老師看了我的開題,」她一邊抱著資料箱一邊說,眼睛亮晶晶的,「給我改了十七處,最後寫了一句——『框架尚可,膽子再大一點。』」

「師兄,你聽聽,膽子再大一點!我在原來組裡五年,聽到的都是『膽子放小一點』。」

林澈幫她把箱子放到新工位上。

「好好做。」他說,「遇到卡住的地方,隨時找我。」

「那必須的。」江雨桐用力點頭,「臨川師兄。」

她頓了頓,又小聲說:「論壇上那個帖子,現在蓋到八千多樓了。好多人在樓裡貼自己的猜想,說萬一呢,萬一也有一個W看見呢。」

林澈笑了。

那口暗井,如今成了一眼泉。

——

七月,北方。

國家重點實驗室的大門口,林澈報了到。

實驗樓是上世紀的老樓,外牆爬滿了爬山虎,走廊裡的地板打了蠟,一塵不染。跟他想像裡的「國之重器」不太一樣——不氣派,但是乾淨,安靜,走廊兩側的每一間屋子裡,都有人在伏案。

領工牌的時候,辦公室的年輕研究員探過頭來看了一眼他的名字,眼睛一下子瞪圓了。

「林澈?臨川?!」

不到十分鐘,半層樓的人都探出了頭。沒有圍觀,沒有喧譁,就是路過他身邊的時候,一個一個很鄭重地跟他握手。

「帖子我三年前就收藏了。」一個戴眼鏡的師姐說,「第八十樓那個反例是我貼的。」

林澈愣了一下:「斜槓七七?」

「是我。」師姐笑了,「反例後來被你拆了。拆得好。」

原來那口暗井邊上,一直站著這麼多看井的人。

人事處的老師領著他穿過長長的走廊,在最裡面一間辦公室門口停下。

門牌是塊舊木牌,掉了漆,邊角磨得發圓,上面三個字:秦望北。

「秦老在等你。」人事老師說完,輕手輕腳地走了。

林澈站在門口,抬手,敲了兩下。

「進。」

還是那個緩緩的聲音。

推開門,老人正伏在一張大書桌後面寫東西,桌上摞著的書和手稿堆成了幾座小山,山與山之間擺著一缸茶,茶色釅得發黑。

牆上沒有任何獎狀。一整面牆,全是黑板。

「來了。」秦望北放下筆,指了指對面的椅子,「坐。」

林澈沒坐。他從包裡取出一個鐵皮罐子,雙手放在桌上。

「我媽自己炒的茶。」他說,「她說,謝謝您幫她兒子。」

老人看著那個鐵皮罐子,看了好幾秒,伸手接了,揭開蓋子聞了聞。

「替我謝謝她。」他說,「比辦公室這缸好。」

兩個人都笑了。

笑完,辦公室裡安靜下來。三年的網線,四百七十一封信,此刻縮短成一張書桌的距離。反倒都不知道從哪句說起了。

最後還是林澈先開口。

「秦老,我一直想問。」

「嗯?」

「W,是望北的意思?」

「嗯,姓名首字。」老人呷了口茶,「註冊的時候隨手一敲。取名字這種事,我一向不擅長。」

「那……三年前,全網那麼多帖子,您為什麼偏偏回了我那一個?」

秦望北放下茶缸。

他沉默了一會兒,起身,走到那面黑板牆前。

「二十年前,有個人在這個方向上走了半步。」老人拿起粉筆,在黑板上畫了半道弧線,「卡死在對偶性上,退回來了,從此沒再碰。」

「那個人是我。」

林澈怔住了。

他想起W第一封信裡的那句話——這個構造,二十年前有人試過半步,被卡死在對偶性上。

原來不是「有人」。

「我退回來之後,把它記在一個本子上,一記二十年。每年翻兩回,翻完合上。」秦望北看著黑板,「後來年紀大了,眼也花了,就想著,算了,這道題留給後人吧。」

「三年前的一個晚上,我在論壇上看到一個帖子。一個無名小卒,從我當年繞不過去的那面牆的另一側,鑿了一個洞。」

老人轉過身,看著林澈。

「你問我為什麼回帖。」

「我等那個帖子,等了二十年。」

辦公室裡很靜。窗外有蟬聲,一陣一陣。

林澈站了一會兒,又問出了第二個憋了很久的問題。

「那後來——您早就猜到我處境不好了吧。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,您是誰?」

「規矩是我定的。」秦望北迴到桌後坐下,「不問來歷。我自己定的規矩,我先破,算什麼。」

他呷了口茶,慢悠悠地補了一句:「再說,你要是早知道對面是個院士,你還敢挑我的錯嗎?還敢跟我吵兩個星期嗎?」

林澈想了想,老實回答:「可能……措辭會婉轉一些。」

「這就是了。」老人把茶缸往桌上一頓,「婉轉,就是學問的鏽。我這個年紀,最不缺的就是婉轉。全世界都對我婉轉。」

「只有臨川,敢在信裡寫『此處大謬』。」

他看著林澈,目光忽然認真起來。

「答辯那天我為什麼去,你現在明白了吧。不光是為了那篇論文。」

「泥地裡站了五年,腰沒彎,手沒髒,急到絕路了,遞出去的還是十二頁只講事實的材料——」老人緩緩地說,「學問好的年輕人,我見得多了。學問好、脊樑又直的,二十年,我就等到你一個。」

「東西被搶,可以搶回來。脊樑要是彎了,就再也直不回來了。」

「我去,是給你把腰桿撐住。剩下的,都是你自己站直的。」

林澈的眼眶熱了。他低下頭,忍了忍,沒忍住,抬手抹了一把。

「行了。」秦望北把粉筆扔回槽裡,語氣鬆下來,「論壇上的舊例,進了這個門也照舊——平輩論交,只認對錯。你叫我秦老可以,別叫老師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老師是要傳道授業的。」老人擺擺手,「你那套東西,是你自己長出來的,我沒授過業,不掠人之美。」

他頓了頓,狡黠地眨了眨眼。

「再說了,論挑錯的本事,你挑我的,未必比我挑你的少。合作者之間,論什麼師承。」

——

九月,第五代模型開題會。

開會前一天晚上,江雨桐發來長長的訊息。

她的第一篇一作論文投出去了,方老師幫她逐字過了三遍,署名頁上,學生排第一。「方老師說,這是天經地義,不值得謝。」她在訊息裡連打了三個感嘆號,「師兄,原來天經地義四個字,真的存在啊。」

後面還跟了一條:「對了,新生入學教育,學院把你答辯那天的事寫進了學術規範課的案例。標題老帶感了——《一作憑什麼姓周》。」

林澈回了個笑臉,把手機扣下,繼續改明天開題的幻燈片。

最後一頁,他停了很久。

五年前,他的幻燈片最後一頁寫的是「懇請各位老師批評指正」。

這一次,他寫的是:「歡迎所有人挑錯。」

實驗室的小會議室,坐了七八個人,都是組裡的骨幹。黑板上寫著新模型的框架,從第四代的地基上,又往上起了一層。

秦望北坐在長桌盡頭,聽林澈講完最後一頁。

「問題比第四代難十倍。」老人環視一圈,「資料規模至少翻三倍,要有人願意再去機房睡行軍床。」

「我去。」林澈說。

「你去不合適了。」秦望北慢悠悠地說,「你得帶著人去。組裡新來的幾個年輕人,讓他們也嚐嚐,看著曲線收斂進誤差帶,是什麼滋味。」

散會的時候,人走得差不多了,秦望北叫住林澈。

「對了,有件事,先說定。」

老人從手稿堆裡抽出一頁紙,推過來。是第五代模型的立項建議書,標題下面,作者欄還空著。

「這次,一作是你。」秦望北說,「我掛個末位,把把關就行。醜話說在前面,這不是讓,是按貢獻定的——框架是你的。」

林澈看著那個空著的作者欄。

五年前,有人把他的名字從第一行劃掉,告訴他,名字排在哪兒,是權力定的。

現在,這個行當裡最硬的一杆秤告訴他,名字排在哪兒,是貢獻定的。

他拿起筆。

在作者欄裡,端端正正寫下兩個名字。

林澈。秦望北。

然後他把紙推回去。

「秦老。」他說,「這次,我們把名字署在一起。」

老人看著那兩個並排的名字,看了很久。

窗外的陽光斜進來,落在紙上,落在那兩個名字上,也落在旁邊攤開的手稿上——那上面的鋼筆字,豎著有勁,橫著收斂。

秦望北拿起筆,在建議書的頁尾,添了四個小字。

字是寫給合作者的,也是寫給那兩個隔著網線走了三年的賬號的:

「新歲,多算。」

往後的路還很長,公式還很多,黑板還很大。

夠寫一輩子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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