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答辩席上的审稿人 第 1 章 · 共 9 章

一作易主

敲门之前,林澈在导师办公室门口站了三秒。

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五月的风灌进来,吹得他手里那沓刚打印的答辩材料哗哗作响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抬手叩门。

“进。”

办公室里飘着茶香。郑国梁坐在宽大的红木桌后面,五十出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正拿一柄小剪刀修着窗台上那盆文竹。

“坐。”郑国梁没抬头。

林澈没坐。他把答辩材料放在桌角:“郑老师,答辩申请表需要您签字。”

“不急。”

剪刀咔嚓一声,剪掉一枝斜出来的嫩芽。

郑国梁放下剪刀,慢条斯理地洗手、擦手,又用茶针拨了拨壶嘴,这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论文,推了过来。

“先看看这个。”

林澈低头。

只看了一眼,他的血就凉了半截。

论文标题,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——《非线性撮合模型的构造与收敛性分析》。五年,三万七千组数据,四百多个熬穿的通宵,全在这二十八页纸里。

一作的位置上,印着另一个名字:周锐。

他自己的名字缩在第二位,字号一样,分量天差地别。

“郑老师。”林澈的声音很稳,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
“字面意思。”郑国梁端起茶杯吹了吹,“林澈,你的名字,放二作。”

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林澈盯着那行字,指节一点点收紧。

五年前,他手里攥着两个选择。一个是沿海名校的直博名额,导师组大,经费足;另一个,是郑国梁的一句话——“我这里庙小,但能让你安心坐十年冷板凳。”

他选了后者。

冷板凳他坐了。机房他睡了。大年三十他是在集群机柜的嗡嗡声里过的,泡面就着服务器的热风,窗外的烟花隔着双层玻璃,一朵一朵,没有声音。

模型从第一代推到第四代,推翻了三次框架。参数一组一组试,程序一行一行改。三万七千组数据,每一组的曲线长什么样,他闭着眼都有数。

第二年冬天他发过一次高烧,三十九度二,是在机房的行军床上退的。因为那天有一批任务要盯,掉一个都得重排队三天。

这些,眼前这个人全都知道。

“郑老师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模型是我推的,数据是我跑的,稿子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。”

“周锐参与了讨论。”

“他参与的讨论,”林澈说,“是组会上问我‘这个模型能不能用来炒股’。”

郑国梁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
“小林,说话注意分寸。”他放下茶杯,“署名排序,历来是导师统筹的事。周锐马上要申请留校,差一篇顶刊压身。你还年轻,机会有的是。”

“留校的是他,出局的是我。”林澈说,“这篇文章是我毕业材料里唯一的顶刊。一作没了,我拿什么留在这个行当里?”

“年轻人,不要把一篇文章看得那么重。”

“那您为什么要把它给周锐?”

办公室静了两秒。

窗台上的文竹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
郑国梁笑了。他向后靠进椅背,十指交叉搭在腹前,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林澈。

“小林,我跟你讲点实在的。”他说,“这个行当,文章重要,但文章之外的东西更重要。你以为我这些年项目、经费、帽子,是靠一篇一篇文章堆出来的?”

“是靠人。”

“周锐留下来,对课题组好,对学院好,长远看,对你也好。你毕业出去,组里有人,你在外面才有根。”

“这个道理,你现在不懂,十年以后会懂。”

林澈听完了。

然后他问:“如果我不同意呢?”

郑国梁脸上的笑淡了下去。

茶杯轻轻磕在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
“小林。”他说,“你的答辩委员会,是我组的。”
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文竹的影子在墙上晃。

“主席是谁,委员是谁,哪天答辩,问什么问题——”郑国梁竖起一根手指,慢慢摇了摇,“都是我一个电话的事。”

“别为了一个署名,把毕业证搭进去。”

林澈站在原地,看着这个他叫了五年“老师”的人。

对方脸上没有恶意。真的没有。那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——理所当然。

就像农夫收走地里的麦子,不会问麦子同不同意。

“申请表。”郑国梁把那份答辩材料抽过去,翻到最后一页,唰唰签了名,推回来,“答辩安排在下周四。回去好好准备,别想些有的没的。”

“论文的事,就这么定了。”

林澈没有立刻去拿材料。

“郑老师,最后问一句。”他说,“投稿是您经手的。修改意见、校样、版权协议,我一样都没见过。现在文章见刊了,一作是周锐——通讯作者,是您。”

“这篇文章从投出去那天起,就没打算让我碰,对吗?”

郑国梁看着他,目光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。

不是心虚。是重新估价。

“小林。”他缓缓地说,“你知道得越少,毕业越顺利。”

“拿上你的表,出去吧。”

林澈拿起材料,转身出门。

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,身后传来郑国梁的声音,温和得像长辈的叮嘱:

“小林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你是聪明人。”

门在身后合上。

——

走廊里,周锐靠在墙上等他,皮鞋锃亮。

“师兄。”

周锐笑着迎上来,西装笔挺,头发打了发胶,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宣传栏里走出来的精致。院网首页那张“优秀毕业生风采”的照片,他挂了半个月了。

林澈脚步没停。

周锐跟上来,与他并肩走,压低声音:“郑老师跟你说了吧?”

“说了。”

“师兄,别怪我。”周锐拍拍他的肩,掌心的温度隔着衬衫贴上来,黏腻腻的,“我舅是院里的领导,你懂的。这篇文章在我手里,价值最大化。”

“在你手里。”林澈重复了一遍。

“对啊。”周锐笑得很诚恳,“你想,你毕业了要去哪儿还两说呢,文章挂你头上,资源不就浪费了?我留校,进郑老师团队,以后申项目、报奖,这篇文章能生出十篇文章来。这叫资源配置。”

“你连定理2讲的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周锐脸上的笑纹丝没动:“我可以学嘛。再说了,师兄,这世上的事,重要的从来不是谁懂,是谁的名字在上面。”

两人走到楼梯口。周锐停下来,整了整袖口。

“对了,答辩好好准备。”他笑得很关心,“听说你延毕一年的话,宿舍就要腾出来了。新生九月份进来,床位紧张。”

“我先走了,晚上跟我舅吃饭。”

皮鞋声嗒嗒地远去,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脆。

林澈站在楼梯口,很久没动。

窗外,五月的梧桐绿得发亮。一群大一新生说说笑笑地从楼下经过,抱着书,年轻得晃眼。

五年前他也是这么走进这栋楼的。

那时候他以为,这栋楼里最硬的东西是公式。

——

傍晚的实验室很安静。

林澈推门进去的时候,几个师弟师妹齐刷刷地低下头,键盘声突然变得很密。

消息传得比他的脚步快。

他在自己工位坐下。屏幕上还挂着答辩幻灯片,第三十一页,收敛性证明的框架图,箭头画了一半。

同一间屋子最里面的工位上,师妹江雨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起身倒水的时候,把一盒没拆封的酸奶轻轻放在他桌角。

“师兄,降降火。”她小声说。

林澈说了声谢谢。

他盯着屏幕。幻灯片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,是论文的引用格式。他昨天还把这一行调成了加粗——那时候,一作还是他。

他默默把加粗取消了。

取消的瞬间,他忽然觉得荒谬。二十八页纸,从此和他只剩一个“等”的关系:等着别人拿它留校,等着别人拿它报奖,等着别人在报告里说“我们的工作”。

收拾包的时候,江雨桐跟了出来,在楼道里叫住他。

“师兄。”她左右看了一眼,声音压得很低,“组里都在传……是真的?”

林澈嗯了一声。

“凭什么啊。”江雨桐的眼圈一下子红了,“那三万七千组数据是谁盯出来的,机房行军床是谁睡的,全组谁不知道?周锐他连集群的登录密码都记不住!”

“小声点。”林澈说。

“我不小声!”她声音反而更低了,气话都气得没了音量,“师兄,你就这么认了?”

林澈看着这个比他低三级的师妹。入学第一年,她的开题被郑国梁批得一文不值,是林澈熬了两个通宵帮她把框架理顺的。

“先答辩。”他说,“答辩过了,再说别的。”

“那要是他们连答辩都不让你过呢?”

林澈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
路过学院公告栏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
答辩安排已经贴出来了。下周四,上午九点,阶梯教室。答辩委员会名单一共五个人,主席马文彬——郑国梁的大学同窗;剩下四位,两位是郑国梁项目组的合作者,一位刚拿了郑国梁课题的子课题。

一张网,织得明明白白。

晚饭是在食堂吃的。靠窗的位置,一份最便宜的套餐。

邻桌几个博士生在聊留校名额,聊着聊着压低了声音,他隐约听见“周锐”“他舅”“早就定了”几个词,然后是心照不宣的笑。

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。

是母亲发来的消息:“澈澈,你姑问你几月份毕业典礼,她想跟我们一起去看看。要穿那个袍子拍照的吧?”

林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
他回:“六月底。到时候说。”

发完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扒完了最后一口饭。

——

从食堂出来,他没直接回宿舍,鬼使神差地绕到了机房楼。

值班室的老赵探出头来:“小林?今天没任务吧,我看调度队列空着呢。”

“不跑任务。”林澈说,“进去看看。”

“看看?”老赵笑了,把门禁给他刷开,“行,你看吧。这楼里除了我,就你把这儿当家。”

机房里恒温二十二度,风声嗡嗡的,几百个绿灯在黑暗里明明灭灭。

林澈在三号机柜前站住。

第四代模型最后一批任务,就是在这个机柜上收尾的。那天凌晨四点,最后一组曲线收敛进误差带的时候,他一个人在这里,对着屏幕坐了十分钟,没敢喊,也没人可喊。

后来他在论坛上给那个人发消息:“成了。三万七千组,全部收敛。”

对面凌晨四点半回复,只有两个字:“甚好。”

林澈伸手,在机柜冰凉的金属外壳上按了一下。

像跟一个老伙计告别。

“老赵。”出门的时候他说,“以后夜里没人来了,你早点睡。”

“咋,你毕业啦?”老赵乐呵呵地问。

林澈笑了笑,没答。

——

回到宿舍已经十点多。

五平米的单人间,书堆到天花板,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打印纸,是五年前他自己写的一行字:把一个问题做穿。

楼道里有人在打电话,隔着门板传进来,是在跟家里报喜,说论文录用了,说导师人特别好。

林澈坐在椅子上,听完了那通电话。

然后他把白天那份论文从包里抽出来,翻到署名页,看了最后一眼,合上,塞进了书堆最底下。

不是认了。

是这件事,从今天起,换一个打法。

告状,他斗不过一个副院长的电话;闹,他闹不过一整个答辩委员会。这栋楼里的规则是他们定的,裁判是他们请的,连计分牌都挂在他们家墙上。

但这世上不是只有这一栋楼。

林澈打开电脑。

他没有开答辩幻灯片,也没有开数据。他打开浏览器,登进一个学术论坛。

账号名两个字:临川。

这个账号用了三年。发帖不多,回帖也不多,关注列表里只有寥寥几个人。

对这个账号,实验室没人知道,郑国梁更不知道。这是他自留的一块地。白天他是那个连签字都要看导师脸色的博士生;只有在这里,他是临川,公式就是公式,对就是对,错就是错,没有谁的舅舅。

账号主页上,置顶着他三年前发的那个帖子。

标题很朴素:《关于一类非线性撮合结构的猜想》。

浏览量至今不过四位数。回复列表短得可怜,最上面那条两千字的长回复,他重读过不下一百遍。

三年了。这个帖子像一口暗井,井口窄,井下深。全世界从这口井里下去过的,只有两个人。

页面加载出来。

右上角的私信图标上,亮着一个红点。

林澈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。

他知道是谁。三年来给他发私信的,始终只有那一个人。

一个从未谋面、不知姓名、不知年龄,却陪他把一个模型从第一代推到第四代的人。

他移动鼠标,点开私信箱。

最上面躺着一条未读消息,发信时间是三天前。

发件人一栏,只有一个字母——

W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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