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白书屋 繁體

裁员名单第一个 第 7 章 · 共 9 章

手册第三页

“资料室!打印版就在资料室的架子上!”周然喊完,转身就往外跑。

三个运维跟着他冲出指挥室,脚步声在深夜的走廊里砸出一串响。

“电子版呢?!”傅培铭追问。

“在运维共享盘——”刘振扑到终端上,敲了几下,脸色一变,“完了。老账台下线的时候,整个系统空间按流程归档冻结了,解冻要走审批,系统管理员的权限,最快半小时!”

“半小时资损一千多万!”财务总监的声音都劈了。

就在这时,一直站在原地的顾维峰,忽然动了。

他想起来了。

那两册装订好的手册,那个朴素的封面,那句“建议看一眼”。

四十多天了,它们一直压在他办公室班台上,那摞融资材料的最下面。

被他当镇纸,压了四十多天。

“我办公室有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得像砂纸。

赵屹峰缓缓转过头,看着他。

“你办公室,有?”

顾维峰没解释。他推开人,冲出指挥室,等不了电梯,一层一层爬上顶楼,冲进办公室,一把掀翻那摞精美的融资材料——

烫金封面的融资计划书哗啦啦散了一地。

最底下,两册朴素的白皮手册,安安静静躺着。

《老账台系统交接手册》。

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。他伸手去拿的时候,手指在抖。

——

凌晨十一点五十六分,指挥室。

两册手册摆在指挥台正中央,全场的人围成一圈。

傅培铭净了手——他先是下意识地在西装上擦了擦手指,才去翻封面,动作像在碰文物。

第一页,目录。第二页,系统概述。

第三页。

老人的手停住了。

标题不长:《关于中台底层框架“默网”在极端流量下的死锁风险及处置方案》。

正文第一行:“新中台账务撮合层在流量超过日常峰值八倍、且重试与补偿叠加触发时,默网内核的四把内锁存在环形等待风险,表现为整体停摆。触发窗口极短,一旦触发无法自愈,须按下述步骤人工解环。”

往下,是方案。

整整十一页。

每一步怎么做,先动哪把锁,后动哪把锁,动之前备份什么,动完之后校验哪三张表;甚至写了执行中最容易犯的两个错误,用加粗标出来:“此处严禁重启,重启会导致账目双写”;“此步骤必须等待校验完成,预计八分钟,请勿因焦虑跳过”。

傅培铭一页一页翻过去,呼吸越来越重。

“环形等待的四把锁……和我们今晚画出来的死锁环,一模一样。”教授凑在旁边,声音发飘,“他四十多天前就画出来了……不,写这份东西的时候,故障还没发生啊!”

“这不是预测。”傅培铭缓缓地说,“这是作者对自己作品的了解。他知道它哪里最结实,也知道它哪里会死。”

“作者?”郑豪脱口而出,“傅老,这就是个被裁掉的老P6写的交接文档——”

傅培铭翻到了第十一页的末尾。

他忽然不说话了。

全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
处置方案的最后,隔了一行,有个落款。字母的,安安静静:

Silent_C

指挥室里,安静了整整五秒。

死一样的五秒。大屏的告警还在闪,红光一下一下打在几十张脸上,没有一个人出声。

第六秒,傅培铭的手指往下移。

落款下面,还有一行小字,像是作者写完之后,想了想,又添上去的:

“默网是我2016年写的。老账台没换它,是因为我知道它哪里会死。——陈默”

“轰”的一声,指挥室炸了。

“陈默?!哪个陈默?!”

“老账台那个陈默?!被裁那个?!”

“Silent_C是我们公司的人?!在我们公司待了十年?!”

“等等,你们想想——默网2016年出现,老账台2016年换的内核,时间全对得上!”

“对得上的何止时间!”教授一拍桌子,眼睛通红,“全网分析了十年!东八区作息、中文注释习惯、账务领域的实战深度——大家一直以为是哪个大厂的扫地僧!”

“是扫地僧。”有人惨笑,“在咱们家扫了十年,上个月,被咱们把扫帚收了。”

这句话像一盆冰水,把满屋子的沸腾浇透了。

傅培铭扶着指挥台,缓缓坐进椅子里。

这位七十一岁的泰斗,追了Silent_C十年。他给社区写过信,托遍了人脉,甚至专门飞去国外的开源大会蹲守过。他书房里有个文件夹,存着十年来所有关于Silent_C身份的线索,厚厚一沓,一无所获。

而这个人,就在离他两站地铁的写字楼里,工牌照片挂在内网上,任何人都查得到。

十年,P6,月薪不到他咨询费的零头。

“暴殄天物。”老人喃喃地说,声音里有他自己都分不清的东西,是痛惜,还是愤怒,“你们……你们这是把和氏璧,当门挡使了十年啊。”

顾维峰站在人群外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角落里,何薇捂住了嘴。她是十一点被电话叫回来的,此刻才明白,自己抄送归档的那份“写得连外行都看得懂”的文档,是什么。

她想起那个人说:万一有一天,有人需要看呢。

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

周然抱着从资料室抢回来的另一套手册,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
他想起机房里那个背影,想起那句“可以翻翻”。

原来站在他面前说“我也被回收了”的人,是全行业找了十年的神。

方远靠着墙,缓缓蹲了下去,把脸埋进手册里。查锁,从冲正链路往下查。师父隔着一百公里发来的十一个字,此刻像十一根针。

郑豪的腿软了,扶住了桌角。他想起食堂里自己那句“反正,也不会有人看”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
赵屹峰盯着那行小字,看了很久,很久。

然后他抬起头,问了全场一个问题。

“这个人,”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吓人,“是谁裁的?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不需要回答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。

顾维峰站在指挥台边上,脸色由红转白,由白转灰。那场裁员大会上的每一句话,正在他自己的脑子里,一句一句地回放。

十年了还在维护一套上古系统,没有产出,没有进化。

这就是我要裁掉的第一种人。

反正,也不会有人看。

“先救系统。”赵屹峰收回目光,“把人给我找回来。电话,现在。”

——

第一个电话是郑豪打的,响了两声,被摁了。

第二个是何薇打的,她是被连夜叫回来的,档案里有备用联系方式。无人接听。

“顾总,您打。”郑豪把手机递过去,“您是CTO——”

顾维峰盯着那个号码,手抬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
裁员大会上他说过的每一个字都还在网上挂着。这个电话,他打不出去。

“我来。”赵屹峰伸出手。

凌晨十二点半,赵屹峰的电话,终于打通了。

免提。整个指挥室屏住呼吸。

“陈默!陈工!陈老师!”董事长的声音挤出十年没用过的热情,“我是赵屹峰啊!公司现在有点小情况,你回来主持一下大局,条件随便开!”

电话那头很安静。

安静里,隐约有敲键盘的声音,不疾不徐,像窗外的雨声。

“赵总。”陈默的声音传出来,听不出情绪,“方案在文档第三页。照着做,四十分钟能恢复。”

“文档我们看到了!傅老说写得——写得旷世!”赵屹峰的语速飞快,“但是陈老师,文档是死的,人是活的,万一执行出偏差呢?你回来坐镇,飞机我现在安排,你开个价——”

“不用安排。”

敲键盘的声音停了。

“我已经入职云极了,首席架构师。”陈默说,“四十天前,你们的保安收走我的工牌。第二天一早,我入的职。”

“按竞业协议,我不能碰贵司的系统。”

赵屹峰噎住了。

竞业协议。他们自己让人签的竞业协议。

“协议是死的!”赵屹峰急了,“我让法务连夜出豁免函!双倍——十倍补偿——”

“赵总。”陈默的声音还是很平,“豁免了协议,也豁免不了道理。我现在是云极的人,摸你们的生产系统,对云极不忠,对你们也不合规。这种口子,开不得。”

“那这份文档——”赵屹峰忽然想起什么,声音一紧,“这份文档算不算——”

“文档是我离职前写的,交接职责之内。”陈默说,“不算。”

“放心用。”

赵屹峰握着手机,一时说不出话。

“陈老师。”他换了个方向,声音放得更低,“我不谈今晚了。我谈以后。CTO的位子,明天就是你的。职级、期权、一票否决权,你提,董事会我来摆平。你在这家公司待了十年,这里是你亲手——”

“赵总。”

陈默打断了他。还是那个平静的调子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“十年里,这家公司给过我最高的一句评价,是‘没出过事’。”

“最低的一句,是四十多天前,当着八百人说的——‘没有产出,没有进化’。”

“我都收下了。”

“但位子就不必了。守了十年的东西被拆掉那天,我跟这栋楼的账,就两清了。”

免提里的声音顿了顿。

“再说,云极的地基刚打了一半。”他说,“我这个人你们知道的——干活,讲究有始有终。”

最后半句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进指挥室里每个人的耳朵。

有始有终。他们最清楚,这个人有始有终到什么地步——被裁当天,多留三天,写完三百二十六页。

指挥室里静得可怕。几十个人听着免提里那个平静的声音,像听一场审判。

“赵总,还有事吗?我这边在给客户做保障,得盯着。”

“……陈老师。”赵屹峰的声音哑了,他沉默两秒,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,“你写那十一页的时候,就知道会有今晚,对吗?”

电话那头,停顿了一下。

“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今晚。”陈默说,“我只知道,系统没错,它不该陪着谁一起赌。”

“所以我把它的活路,写在了纸上。”

“祝好运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忙音响在死寂的指挥室里,一声,一声。

赵屹峰举着手机,半天没放下来。

——

一百公里外,云极值班区的走廊。

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,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

夜里下过一阵雨,玻璃上还挂着水痕。城市的灯在水痕后面晕成一片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沈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两罐咖啡,递过来一罐。

“赵屹峰半小时前也给我打了电话。”沈砚说,“想借人。开口就是一个亿的云采购合同。”

陈默接过咖啡:“你怎么回的?”

“我说,云极的人不外借。”沈砚拉开自己那罐,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,“不过我很好奇,他要借的这位‘陈老师’,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。”

陈默望着窗外,没接话。

沈砚也不追问。他就那么陪着站了一会儿,然后拍了拍陈默的肩膀。

“不管藏着什么。”他说,“云极只认一件事——你入职那天说的,先谈怎么防着自己出错的人,我们信得过。”

“忙你的去吧。今晚,让他们自己还债。”

——

放下来的时候,这个五十八岁的男人做了两件事。

第一件,他指向傅培铭和刘振:“按文档执行。每一步双人复核,一个标点都不许自作聪明。”

傅培铭抱起手册,忽然停了一下,回头问:“执行人手不够,方案里冲正链路那段,得有个熟手。”

“我来。”角落里,方远站了起来。眼睛通红,声音却稳,“冲正链路,文档第六章,我看过二十遍。”
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是他徒弟该做的。”

傅培铭看了他两秒,点头:“跟我来。”

周然抱着备份的那套手册,也挤上前:“我、我也去!资料室那套我翻过,页码我熟!”

“都来。”傅培铭大步往操作区走,声音陡然拔高,把满屋的死气撕开一道口子,“所有工程师,十分钟内各就各位!今晚我们运气好——”

老人把手册往台上一放,拍了拍封面。

“救命的话,有人提前四十天,一个字一个字写好了。”

第二件,他转向董秘,一字一顿:

“通知所有董事,视频也好,人到也好——”

“凌晨两点,临时董事会。”

他的目光,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顾维峰身上,停了两秒。

“顾总,你也参加。”

更多阅读

浏览全部 →

订阅新书通知

留下邮箱,新书上架时第一时间通知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