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包子家長

「站住。」

保安老趙伸手攔住了他。陳厚生腳底下踩實了。那身藏藍中山裝洗得發白，袖口磨成毛邊，腳下那雙解放鞋還在滴泥點子。

「幹啥的？」「開家長會。」老陳手忙腳亂從兜裡摸出張皺巴巴的通知單遞過去。老趙接過看了三遍，眼珠子在他身上轉了一圈：「家長？」「對。」「哪個班的？」「陳小禾，三年級二班。」

老趙哼了一聲：「進去吧，手別亂摸。」老陳進了教學樓直奔三樓，三年級二班門口已經坐了一半人。

講臺邊站著個女人，燙著小卷發，架副黑框眼鏡，那薄嘴唇看著就扎人。她一瞅見老陳，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。「陳小禾家長？」老陳趕緊應聲。「坐最後面。」劉麗抬手指了指角落，眼神涼涼的，「別往前湊。」

幾個家長稀里嘩啦扭過頭來。老陳沒吭聲，低著頭往後挪。後排角落裡，陳小禾縮著脖子，校服袖子拉得老長，蓋住整隻手。看見爹來了，這丫頭眼圈一下子就紅了。「爸……」「坐著。」老陳在角落這兒一屁股坐下。

前排皮夾克回頭瞥了一眼，手腕一抖，亮出一塊金錶。「喲，這中山裝可有年頭了。」張強嗓門大得整個屋子都能聽見，「現在鄉下還穿這玩意兒？」旁邊倆家長噗嗤笑了。劉麗敲了敲講臺：「安靜。」

「有些家長注意點儀表，學校是文明場所。」她話裡帶著刺。老陳端端正正坐著，手搭在膝蓋上。陳小禾低著頭，肩膀一抽一抽。同桌女生小聲嘀咕：「那是你爸啊？」她沒吭聲。

張強跟旁邊人顯擺：「剛給兒子報了馬術班，一年八萬。教育嘛，不能省。」有人恭維：「張老闆大氣。」張強嘿嘿一笑：「小意思。」轉頭又問老陳：「這位老鄉，給孩子報班沒？」老陳搖頭：「沒。」「那可不行。」張強嘖嘖兩聲，「現在競爭多激烈，別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。」

陳小禾突然站起來：「我去個廁所。」說完扭頭就跑，老陳看見她臉上全是淚。教室裡鬨笑聲還沒散。劉麗開始點名，唸到陳小禾，張強插嘴道：「劉老師，這學生成績咋樣？」

「中等偏下。」劉麗推推眼鏡，「有些孩子底子差，家長也不重視。」她瞪著角落裡的老陳，「陳小禾家長，說得對吧？」老陳一聲不吭。劉麗哼了一聲：「家長會結束你留一下。」「行。」「行什麼行？」張強笑出了聲，「人家劉老師要單獨教育你。」鬨堂大笑。劉麗沒管。

陳小禾回來，眼睛紅腫。她坐回座上，椅子往旁邊挪了挪，離同桌遠了遠。同桌家長麻利把女兒拉走。老陳看在眼裡，沒動。

六點半，校長周文淵推門進來，頭髮花白，走路帶風。「各位家長好，感謝大家百忙之中抽出時間——」話還沒說完，他忽然捂住胸口，臉色煞白，身子一晃，直挺挺往後倒。

「校長！」劉麗尖叫一聲。桌椅亂響，家長們全站了起來，往外跑的往外跑，拿手機的拿手機，喊著「打120」「快打120」。張強第一個衝到門口：「讓開讓開！」教室裡瞬間炸了鍋。

周文淵躺在地上，嘴唇發紫，呼吸急促得像拉破風箱。劉麗蹲在旁邊，手抖得解不開他領釦。「誰會急救？有沒有醫生？」「沒人應。」「打120了沒？」「打了打了！最快還得二十分鐘！」「二十分鐘人早沒了！」

陳小禾縮在牆角，眼睜睜看著父親站了起來。老陳逆著往外湧的人流往裡擠。張強堵在門口喊：「別擠別擠！」見老陳往裡走，伸手就推：「你去湊什麼熱鬧！」老陳手腕一翻，直接撥開他的手。張強愣住了——那手勁大得嚇人，像鐵鉗子死死夾了一記。

老陳走到周文淵身邊，單膝跪下。劉麗抬頭吼道：「你幹什麼！別添亂！」老陳手起領釦解開了，三根手指搭上他手腕。

五秒鐘。他從懷裡掏出個布包，攤開。一排銀針，寒光閃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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