紀念日的羞辱

六菜一湯擺滿桌，紅燒排骨、清蒸鱸魚、蠔油生菜，全是陳世杰的口味。林清韻瞥了一眼牆上的鐘，八點四十七。足足等了兩個多小時。手機螢幕亮著，陳世杰的微信停留在下午三點發的那條：「今晚有應酬，不回來吃。」她沒回。

今天是三週年紀念日。她翻出那件米色連衣裙，是他誇過唯一的「好看」款式，還特意化了妝。桌上的湯都涼透了。

門外傳來引擎聲，接著是高跟鞋踩在瓷磚上的脆響。門一推，陳世杰摟著個女人就進來了。那女的酒紅色緊身裙，手腕上挎著個愛馬仕鉑金包，無名指上的鑽戒亮得晃眼，起碼三克拉。叫蘇婉。林清韻認識，三個月前公司年會，她就坐在陳世杰旁邊，一口一口給他夾菜。

「喲，還在呢。」陳世杰看了一眼桌上的菜，笑了一聲，「挺豐盛啊。」他摟著蘇婉晃到客廳，從包裡掏出一沓紙，啪地甩茶几上。「簽了。」

林清韻站著不動。陳世杰拉開椅子坐下，蘇婉順勢坐他腿上。「離婚協議。」陳世杰點根菸，吐個字出來，「房子歸我，車歸你，卡里那點錢我不跟你計較。」

「三年了，你給這家帶來什麼了？孩子生不出來，公司的事你半點忙幫不上。」蘇婉拿手指轉著鑽戒，笑眯眯地盯著她。

「林姐，這戒指好看吧？世傑上個月在恆隆買的，三十六萬八。」蘇婉把手伸到林清韻面前晃了晃，「還有啊，下個月我搬進來住，這房子世傑說過戶給我。」

林清韻盯著那顆鑽戒。三年前領證，什麼都沒辦。沒有婚禮，沒有戒指，陳世杰當時說創業缺錢，等上市了補給她。她確實信了。

「愣著幹嘛？」陳世杰把筆往桌上一拍，「簽字走人。我對你夠意思，沒讓你淨身出戶。」蘇婉靠在他懷裡，嬌滴滴地說，「世傑，別這麼兇嘛，林姐也挺不容易的。」說完她看向林清韻，「我聽世傑說以前你在公司搞演算法？挺牛的啊。不過現在有專業團隊了，用不著你了。女人嘛，認清點自己的位置。」

林清韻走過去，拿起筆，翻到最後一頁，唰唰簽了字。陳世杰愣住了。預想過哭鬧，預想過求饒，結果啥都沒有。林清韻擱下筆，嘴角勾了一下。極短的一下，陳世杰差點以為眼花了。

她轉身走。陳世杰喊了一嗓子：「等等，鑰匙留下。」林清韻從包裡摸出鑰匙串，放在玄關櫃上，推門走了出去。夜風一吹。

身後蘇婉笑得花枝亂顫：「世傑，她還真痛快，我還以為要多費口舌呢。」陳世杰的聲音懶洋洋飄過來：「她還能怎樣？離了我她什麼都不是。」

門關上了。林清韻站在臺階上，手機一震。接通：「小姐，車到了。」她走下臺階。六輛勞斯萊斯幻影一字排開，停在別墅前的小路上。漆黑的車身在路燈下泛著冷光，每輛車旁都立著幾個穿黑西裝的人。

領頭的是個六七十歲的老爺子，頭髮花白，背挺得筆直。他彎腰。身後一排人跟著彎腰。「小姐。」「老爺派我來接您回家。」林清韻沒動。她回頭看了一眼窗戶，窗簾拉著，光裡隱約映出兩個人影，貼在一起。她轉過身，中間那輛勞斯萊斯的窗無聲降下。

車裡光線昏暗。林清韻還是看清了那張臉，蒼老，威嚴，眼圈發紅。嘴唇動了動，沒發出聲音。林清韻的嘴唇也動了動。無聲的口型。那個字很輕：「爸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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