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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攤上的掌眼人 第 1 章 · 共 9 章

踩攤之辱

琉璃廠的早晨,是被水潑醒的。

天剛矇矇亮,各家鋪子的夥計提著水桶出來,往門前的青石板上潑水,壓塵。水汽一起,混著隔街早點鋪的豆汁味、老槐樹的青氣,整條街就活了。

先來的是遛鳥的大爺,籠子一掛,畫眉叫頭一嗓子。再來的是收晨貨的販子,蹬著三輪,車斗裡鋪著棉被,棉被底下不知道壓著誰家的「祖傳寶貝」。

最後出攤的,永遠是東街最裡頭那個角落。

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,四角壓著四塊河卵石。布上擺著幾樣吃飯的傢伙:竹鑷子、排筆、馬蹄刀、錐子、木壓尺,還有一小罐漿糊。

攤主叫沈青梧,二十六歲,穿一件洗舊的灰布褂子,袖口挽到小臂。

他修書。

漿糊是他自己熬的。頭天晚上淘米,沉出米漿,摻上白芨粉,文火慢熬,熬到能拉出絲,再晾到溫。這是家裡傳下來的方子——白芨性黏而不僵,補出來的書口,平得看不出痕跡,五十年不脫、不黴、不招蟲。

琉璃廠修書的不止他一家,但用這種漿糊的,只他一個。

攤子剛支好,就來了今天頭一個客人。

蹬三輪收晨貨的王四,車把上掛著倆麻袋,人還沒停穩就嚷嚷:「青梧!發了發了,昨兒夜裡下鄉收著一部宋版!」

他從棉被底下捧出一函書,獻寶似的擱到攤布邊上:「你給瞧瞧,幫我掌一眼。要真是宋版,哥哥請你下館子。」

沈青梧沒伸手。

他就那麼低頭看了一眼,看的還不是字,是紙。

「嘉慶翻刻。」他說,「紙是竹紙,簾紋二指寬。宋版用皮紙,簾紋一指。再者宋諱缺筆,這書『玄』字不缺,避的是康熙的諱都不止了。」

「多少收的?」

王四臉垮下來:「……八百。」

「八百不虧。」沈青梧說,「嘉慶本也是老書,品相齊,兩千能出。別當宋版賣,賣了要吃官司。」

王四咧咧嘴,又把書裹回棉被裡,蹬上三輪走了,走出去老遠還回頭喊:「改天請你吃滷煮!」

這樣的事,這個攤子上每天都有。

街坊都知道,東街修書的沈師傅有雙好眼,看東西快,說話準,還不收錢。至於這雙眼是哪兒來的,沒人問過,問了他也只說一句:家裡傳的。

攤布最裡側,擺著一冊攤開的舊書。

清中期的坊刻本,一部《芥子園畫傳》的殘卷。書口斷了,蟲蛀了七處,天頭水漬一片。書主是個退休的中學教員,姓孟,教了一輩子美術,攢了三個月退休金,才敢把這冊祖上傳下的書送來修。

沈青梧修了三天。

第一天拆書清洗,第二天補蛀口,第三天接書口。今天是最後一道工序:上壓尺,壓平,晾透,就能還給孟老師了。

孟老師昨天傍晚還來看過一眼,扶著老花鏡看了半天,手都不敢碰,嘴裡唸叨:「我孫女要學畫,就等著這個……沈師傅,您這手藝,一百塊,我佔大便宜了。」

「手藝錢,夠了。」沈青梧當時是這麼答的。

「青梧!」

隔壁攤的老馬拎著爐子過來了。老馬賣串兒,核桃串、金剛串、菩提串,滿滿當當掛了一架子,人到中年,腦門比串兒還油亮。

「給。」老馬扔過來一個燒餅,「剛出爐的,夾了肉。」

「又請我?」

「什麼叫又。」老馬把爐子墩下,蹲在自己攤後頭,「上禮拜你幫我掌眼那串老星月,我可是多賣了八百。一個燒餅,我虧心吶。」

沈青梧笑了笑,把燒餅擱在一邊,先去打水洗手。

修書的人,手上不能沾油。

老馬看著他打水、擦手、晾乾,一套動作慢條斯理,忍不住咂嘴:「我說青梧,就你這手藝,這份講究,窩在這犄角旮旯修破書,一單收人家一百塊,圖什麼呢?」

「圖清淨。」

「清淨能當飯吃?」老馬朝街口努努嘴,「你看看西街,隨便一個鋪面,一年租金幾十萬,人家賣一件東西夠你修十年書。你這雙手,這雙眼——」

「老馬。」沈青梧擦乾手,坐回小馬紮上,「燒餅要涼了。」

「說你兩句還不愛聽。」老馬咬了口燒餅,含混不清地繼續,「我是替你虧得慌。前年潘家園那個趙老闆,非要出五萬請你去店裡坐堂,你不去。去年電視臺鑑寶欄目來街上找人,導演都尋到你攤前了,你低頭修書,愣是一句話沒接。」

「修書的上什麼電視。」

「得得得。」老馬擺手,「反正我算看明白了,你這人就跟你那漿糊似的——溫吞,黏糊,可有一樣,粘上了就撕不下來。你認準這攤子了。」

沈青梧笑而不語,往小碟裡舀了一勺漿糊。

老馬還想接著數落。

話沒出口,街口傳來一陣引擎聲,很囂張的那種,油門轟得整條街的麻雀都飛了。

一輛大紅色的跑車斜著停在街口,佔了半條道。車門一開,下來一個穿白西裝的年輕人,頭髮梳得鋥亮,腕子上的金錶隔著二十米都晃眼。身後跟著兩個提包的跟班,一高一矮,高的那個叫阿坤,琉璃廠的人都認得——專替主子拎圖錄、遞煙、喊好。

老馬臉色一變,壓低聲音:「曹家二少爺。低頭,別搭話。」

曹世豪,曹家的二少爺。曹家做地產起家,這幾年老爺子迷上收藏,砸了幾個億進古玩行。老爺子買東西,曹世豪跑腿,跑著跑著,就把自己跑成了琉璃廠的爺。

去年他在西街摔過一個攤主的瓷瓶,說是假的,摔完扔下兩千塊錢走人。那瓶子是真是假沒人知道,只知道攤主捧著碎片蹲在街邊,蹲了一下午。

前個月更邪乎。南新華街一家小店的掌櫃,當著客人說了句「曹少上回那件青花買貴了」,第二天,那家店的房東就上門要收鋪子。掌櫃的登門賠了三回不是,才把鋪子保住。

從那以後,琉璃廠立了條不成文的規矩:曹少買的東西,只能說好。

「說好話,發大財。」老馬把這條規矩總結成六個字,教給每一個新來擺攤的。

他一路走過來,兩邊攤主紛紛點頭哈腰。

「曹少早。」

「曹少今兒氣色真好。」

曹世豪誰也不理,徑直往東街裡頭走,皮鞋踩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,咯噔,咯噔。

沈青梧低著頭,用竹鑷子夾起一條補紙,比著書口的斷縫,穩穩覆上去。

一雙鋥亮的皮鞋,停在了他的攤布前。

「挪挪挪,擋著財路了。」

曹世豪一腳踩上攤布,皮鞋不偏不倚,正碾在那冊攤開的《芥子園畫傳》上。

鞋底還轉了半圈。

三天的活,一個灰黑的鞋印,正正壓在剛接好的書口上。

「修破書的也配擺在這條街上?」曹世豪居高臨下,「琉璃廠的門面,都讓你丟完了。」

老馬騰地站起來:「曹少,話不能這麼說,青梧在這兒擺了好幾年了,街坊四鄰誰不——」

「我跟你說話了嗎?」

曹世豪眼皮一翻,老馬的聲音就卡在了喉嚨裡。

阿坤在旁邊嘿嘿地笑:「馬爺,您賣您的串兒。」

沈青梧不惱。

他放下鑷子,彎下腰,把書從鞋底下輕輕抽出來,雙手捧起,用袖口一點一點拂去鞋印。

動作很慢,很穩,像是在拂一件瓷器。

老馬在旁邊看得眼眶發熱。他知道這冊書是什麼——三天,孟老師那三個月的退休金,還有一個等著學畫的小姑娘。

書口的補紙被碾開了一角,纖維綻了,天頭上還多了一道壓痕。

得重來。孟老師的孫女,還得再等兩天。

圍觀的攤主裡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「作孽」,聲音剛冒頭,看見阿坤掃過來的眼神,又咽了回去。

「喲,還挺愛惜。」曹世豪笑了,「多少錢的玩意兒,值當的嗎?」

「一百塊。」沈青梧說,「修書的工錢,一百塊。」

「一百塊?」曹世豪像聽見了天大的笑話,扭頭衝跟班,「聽見沒?一百塊。爺今晚一件東西,兩千六百萬。」

阿坤立刻捧哏:「曹少,那是您眼力好,一般人想花這錢都沒門路。」

「眼力好談不上。」曹世豪嘴上謙虛,下巴卻抬得更高了,從阿坤手裡抽出一本印刷精美的冊子,在手裡掂了掂,「方老師掌的眼,還能有錯?」

老馬賠著笑接話,想把火岔開:「曹少今天火氣大。預展看得不順心?」

「順心,太順心了。」曹世豪揚了揚手裡的圖錄,「瀚海秋拍的頭件,乾隆御題澄泥筆洗,方鴻儒方老師親自掌眼,估價兩千六。今晚我就把它拿下,給我爸賀壽。」

「乾隆御題!」老馬配合地倒吸一口涼氣,「那可是重器。」

「重器?」曹世豪哼了一聲,「民國《澄泥錄》上著錄過的東西,流傳有序,胎、釉、款三樣齊全。兩千六是估價,落槌怕是要奔三千萬去。這條街上的人,一輩子也摸不著的貨。」

周圍幾個攤主湊趣地圍過來,伸著脖子。

「曹少,讓我們也開開眼?」

「開眼可以。」曹世豪隨手翻開圖錄,翻到頭件拍品那一頁,清了清嗓子,念上面的說明文字,「澄泥筆洗,晉地絳州泥,入水澄濾三年,火候到了,皮色如蟹殼。乾隆爺得了它,親筆題字,命造辦處刻在側壁——懂了嗎?這不是文房,這是聖旨級別的文房。」

阿坤帶頭鼓掌,攤主們跟著起鬨。

「曹少這學問,比電視上那些專家還地道!」

「方老師帶出來的品位,能一樣嗎?」

曹世豪很受用,把圖錄舉高了,慢悠悠地從各個攤子前晃過去,像巡街。

「都看看。什麼叫真正的宮裡貨。民國年間,藏這件東西的是天津衛的大買辦,專門請人編了本《澄泥錄》,把它排在頭一號。著錄、遞藏、題跋,一環扣一環——這就叫流傳有序。」

銅版紙上,一方澄泥筆洗,蟹殼青的皮色泛著幽光,口沿一圈鱔魚黃,側面一行陰刻小字,拍得纖毫畢現——「乾隆御題」。

攤主們嘖嘖有聲。

「這皮色,一眼老。」

「御題的東西,擱清宮那也是擺書案的。」

圖錄從沈青梧攤前掠過。

他只掃了一眼,就收回了目光。

一眼,不到一秒。

可是這一眼裡,他看見了三樣東西。

足底那一圈火石紅,紅得太勻,勻得像噴出來的。釉面放大細圖裡的氣泡破口,邊緣齊整得發賊。還有那行「乾隆御題」的刻款——「御」字最後一筆,甩出去了,甩得張揚痛快。

寫字的人不怕。

真正給皇上當差的人,怕。

他垂下眼,繼續低頭,重新裁補紙。

別人的東西,別人的錢,別人的熱鬧。與擺攤修書的人無關。

可惜,還是慢了半拍。

「喲。」

曹世豪眯起眼睛,腳步停住了。

他什麼人都見過。琉璃廠混了幾年,他別的沒學會,看人臉色的本事是練出來了——剛才那一眼,不對。

不是羨慕,不是好奇,更不是這條街上人人都有的那種饞。

是那種當鋪老朝奉看見假當票的眼神。掃一下,就懶得再看第二眼了。

「修書的。」曹世豪退回來兩步,皮鞋尖抵住攤布邊緣,「你也懂筆洗?」

沈青梧不答,手裡的鑷子穩穩的。

「我問你話呢。」曹世豪把圖錄「啪」地拍在攤布上,正拍在那冊修了三天的書旁邊,「剛那眼神什麼意思?」

老馬趕緊打圓場:「曹少,他就一修書的,看個熱鬧,哪懂什麼筆洗——」

「我讓他自己說。」

曹世豪蹲了下來,與攤子平視,胳膊肘支在膝蓋上,笑眯眯地看著沈青梧。

這個姿態,琉璃廠的老人都見過。貓戲耗子之前,就是這麼蹲的。

「修書的,給你個機會。」他用指節敲了敲圖錄封面,「當著大夥兒的面,把剛才那一眼,說道說道。說得好,爺賞你。說得不好——」

他掃了一眼那冊《芥子園畫傳》。

「你這攤子,明兒就不用出了。」

街上安靜下來。

潑水的夥計不潑了,遛鳥的大爺把鳥籠子擱下了,連畫眉都識趣地閉了嘴。幾個攤主往這邊圍,圍了個半圓。

看熱鬧,是這條街上除了錢以外,最不缺的東西。

老馬急得直衝沈青梧使眼色。

那六個字都到嘴邊了——說好話,發大財。低個頭,賠個笑,說一句「曹少好眼力,小的看走神了」,這事就過去了。這條街上,誰沒這麼低過頭?

王四蹬著三輪又轉回來了,遠遠停在街角,不敢近前。

孟老師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,站在人群外圈,懷裡還抱著給孫女買的毛筆,踮著腳往裡看,臉色發白。

所有人都在等他低頭。

沈青梧放下手裡的活。

他看了看攤布上的圖錄,又抬眼看了看曹世豪,沉默了兩秒。

這兩秒裡,他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這個攤子,想起那冊被碾開書口的書,想起孟老師扶著老花鏡不敢下手碰的樣子,也想起爺爺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過的話。

東西可以讓。

理,不能讓。

「東西不對。」

三個字,聲音不高。

半條街,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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