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摊上的掌眼人 › 第 8 章 · 共 9 章
清算上门
瀚海楼那一夜过后,琉璃厂东街就没消停过。
头三天,来的全是记者。长枪短炮把街口堵得水泄不通,害得王四的三轮都蹬不进来。
沈青梧照常出摊,照常修书。镜头怼到摊布前,他就说一句:“修书,一百块。要修书,排队。不修书,让让光。”
有个记者不死心,蹲守三天,终于挖出一条“独家”——采访到了孟老师。老人捧着那册修好的《芥子园画传》上了镜,把皮鞋碾书、袖口拂灰、一百块工钱的事,原原本本讲了一遍。
片子播出去,标题起得催泪:《两千九百万他不看在眼里,一百块的活他修了六天》。
据说当晚,全网都在转那个画面:老人翻开书口,对着镜头说——“你看,平的,跟没断过一样。”
记者们拍够了“修书匠低头刷浆糊”的画面,再也挖不出别的,悻悻退了。
第四天开始,来的是看热闹的市民。第五天,来的是圈里人。
消息也一茬接一茬地传进东街。
老马现在有了新营生——他的串儿摊成了东街的“新闻发布台”,每天蹲在炉子后头,给排队的人播报最新进展。
“听着啊,今儿早上的信儿——钱守仁全交代了!”
老马拍着大腿,唾沫横飞。
“去年开春,方鸿儒下乡‘掌眼’,在河南看上了一个做高仿的作坊。回来就跟钱守仁咬上了耳朵。真笔洗入库是钱守仁经的手,封条是他贴的,也是他揭的。假的进,真的出,就在图录拍摄那天夜里,摄像头‘坏’的那四十分钟!”
“那真东西呢?”排队的人问。
“找着了!”老马一拍炉子,火星子直蹦,“就藏在钱守仁乡下他小舅子家的红薯窖里!拿棉被裹了三层,塞在酸菜坛子后头!警察起出来的时候,顾老亲自去验的,说了四个字——完璧归赵!”
“方鸿儒呢?”
“进去了!”老马声音陡然拔高,“里应外合,职务侵占加诈骗,数额特别巨大!他还嘴硬说自己只是看走眼,结果警察从他家搜出两百万现金——钱守仁账户里,正好少了这个数的对家!”
“瀚海呢?”
“瀚海除名!行业协会把他头衔撸了个精光!电视台连夜下架了他所有的节目!”老马掰着指头,“三倍担保赔付,瀚海一分没赖,郑老板亲自监着执行。听说光这一单,瀚海赔出去小一个亿——郑老板说了,钱能再挣,信塌了就完了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老马压低声音,一副内部消息的做派,“行业协会开了闭门会,往后重器上拍,一个专家说了不算,得三方背靠背掌眼。这条新规矩,圈里已经有人给起了名——”
他故意顿住,吊足了胃口。
“叫什么?”
“沈青梧条款。”
排队的人啧啧感叹。
队伍,是排在沈青梧摊前的。
从第五天起,就有人捧着东西来了。
头一个是白老板。
儒商就是儒商,不摆谱,不试探,提前一天托老马递了话,第二天上午拎着一只锦盒,安安静静排在两个修书客人后头,排到了才上前。
“沈先生,一方端砚,祖上传的,传说是水岩老坑。”白老板打开锦盒,“三十年了,我一直没敢让人看——怕是真的,也怕不是真的。今天想通了,请您给句实话。”
沈青梧净了手,上手。掂,抚,对光,指腹在砚堂上轻轻擦过,又滴了一滴清水,看水的走法。
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。
“砚是老坑,石品也好,青花细而活。”第一句。
白老板眼睛一亮。
“但铭是后刻的。刀口里的包浆是擦上去的蜡,光贼,欺负人不上手。”第二句。
白老板的笑容凝住了。
“刻铭的人想把它抬成名人砚,反倒糟蹋了它。”沈青梧把砚轻轻放回锦盒,“我要是您,回去把铭磨了。好砚不用攀名人——石头自己会说话。”第三句。
白老板盯着那方砚看了很久,长身而起,郑重其事付了十万,又深深一揖。
“三十年的心病,三句话,值。”
他回去逢人就讲。这一讲,圈子里就传开了:沈家摊子,掌眼十万一件,贵。但值——他不光告诉你真假,还告诉你东西该怎么活。
第七天上午,东街来了一队黑色轿车。
头一辆车下来的,是个拄杖的老者,七十多岁,腰板笔挺,一身藏青中式对襟,眉眼间的威严压得整条街都静了。
曹家老爷子,曹敬堂。
第二辆车下来的是曹世豪。西装革履,头发还是梳得锃亮,脸色却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“走。”曹敬堂就一个字。
曹世豪一步一挪,跟在老爷子身后,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,走到那个地摊前。
摊子还是那个摊子。蓝布,河卵石,浆糊罐。
沈青梧抬起头。
“沈先生。”曹敬堂先开了口,抱拳,微微欠身,“老朽曹敬堂,教子无方,今日登门赔罪。”
一街哗然。曹家老爷子,京城地产圈跺跺脚颤三颤的人物,管一个摆摊的叫先生,自称老朽。
“先生别嫌老朽套近乎。”曹敬堂又道,“四十年前,老朽还蹬着板车倒腾旧货,有人拿一件‘官窑’寻我,我看得心热,预备倾家荡产押上去。开钱前一天,我抱着它去文物商店求个准话——柜台后一位清瘦的沈师傅,只翻过来看了半眼,说了一句:东西不对,钱留着娶媳妇。”
他看着沈青梧,目光沉沉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位就是后来给故宫掌眼的沈半眼。他半眼,救了我曹家的根。”
“老朽发迹以后想回去谢他,人已经进了宫,再后来,就寻不着了。这份情,欠了四十年。”曹敬堂苦笑一声,“没成想,我这不成器的儿子,一脚踩在了恩人孙子的摊布上。”
“家门不幸,无颜以对。”
“曹老客气了。”沈青梧放下排笔,站起身还礼。
“不客气。”曹敬堂侧过身,看着自己儿子,声音不高,却字字带钉,“豪子。白天怎么跟我说的?说。”
曹世豪喉结滚了滚,往前一步。
他在摊前站定,看着那块蓝布——一个星期前,他的皮鞋就踩在这上面。
“沈先生。”他弯下腰,腰弯得很深,“那天,我踩了您的摊,碾了您修的书,扔钱羞辱您。对不住。”
说完,从阿坤手里接过一个锦盒,双手捧上:“这是我的一点赔罪——”
“书修好了,钱货两讫。”沈青梧没接,“东西不必。”
曹世豪捧着锦盒,进退两难,额头见汗。
曹敬堂在旁边看着,忽然道:“沈先生不收赔礼,是给我们曹家留脸面,不让外人说我们拿钱砸人。豪子,收回来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烫金请帖,双手递上。
“下月初八,老朽七十寿辰。备了一桌素席,想请沈先生上座。”曹敬堂顿了顿,“不是摆阔,是想让京城这些老朋友都认认——什么叫真掌眼。也让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,在席上敬先生三杯茶。”
这一次,沈青梧双手接了。
“寿宴我到。茶就不必三杯了。”他看了曹世豪一眼,“曹少往后逛琉璃厂,脚下留意些。这条街上,摊布底下压着的,未必都是浆糊罐。”
曹世豪脸一红,深深一揖。
直起身,他犹豫了一下,又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双手放到摊布上。
那张字据。磕头的字据,方鸿儒亲笔,他签的名,沈青梧按的手印。
“这个……物归原主。”
沈青梧拿起字据看了看,忽然递给旁边的老马:“老马,你炉子今天生火没有?”
老马会意,乐颠颠接过去:“正愁没引火的!”
火苗舔上纸角,那行“磕头谢罪、永不再入此行”蜷成一道黑边,几秒钟,成了灰。
围观的人群里爆出一阵叫好。
曹世豪看着那撮纸灰,紧绷了七天的肩膀,终于松了下来。
“看见没有。人家那摊布,比咱家大门干净。”
黑色车队开走了。东街沸腾了半天才缓过劲来。
老马凑到摊前,挤眉弄眼:“青梧,曹家寿宴的上座!京城多少人挤破头的席面!你就一句‘寿宴我到’?好歹客气两句啊。”
“人家赔罪是真心的,我就真心受。”沈青梧往砚碟里舀浆糊,“客气来客气去,那是生意。这是礼数。”
“得,又是你们沈家的规矩。”老马咂咂嘴,忽然又想起一茬,“对了,还有个信儿没跟你说——顾老托人捎了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就一句。”老马清了清嗓子,学着老人的腔调,“告诉那小子,真笔洗验完入了库,这回,老朽给它记的档。让他得空来看看——看看真东西的‘御’字,那一笔是怎么收的锋。”
沈青梧刷浆糊的手顿了顿,低下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回话。就说——一定去。”
树大招风。
第十天下午,来了个不速之客。
来人五十多岁,山羊胡,穿绸衫,身后跟着两个提箱子的伙计,一进东街就嚷嚷开了。
“哪位是沈师傅啊?天津童记古玩,童世坤,特来讨教!”
圈里人都知道,童世坤在天津卫也是号人物,坐堂三十年,眼力自负,最不服的就是“一夜成名”这四个字。顾老那句“先过了他,再来找我”,他越咂摸越不是味儿——凭什么?
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,一场直播,就骑到全行头上了?
他到了摊前,先围着转了一圈,山羊胡一翘一翘,嗓门故意放得全街都听得见:“哟,这就是‘沈家的摊子’?我当多大的阵仗——一块布,一罐糨子。就这,掌眼十万一件?”
“天津卫拉洋车的,都不敢这么开价!”
排队的人群里响起不忿的嘀咕。老马撸起袖子想上前,被沈青梧一个眼神按住了。
“这位爷。”老马皮笑肉不笑,“掌眼贵不贵,得看省下来的是多少。人家一句话省两千九百万,您算算这账。”
“省两千九百万?”童世坤嗤笑,“瞎猫碰上死耗子的事,也值得吹一辈子?行,今天我就来看看,是猫是虎。”
他把箱子往摊前一墩,掀开,取出一件青花梅瓶,往锦垫上一放。
“听说沈师傅掌眼十万一件?”童世坤捋着山羊胡,“这件,我出二十万。你只要说得出它的来路,钱是你的。说不出——”
他环视围观的人群,冷笑:“那就别怪我童某人到顾老面前说道说道,什么叫盛名之下,其实难副!”
人群呼啦一下围拢过来。
沈青梧正给一册残帖上浆糊,头也没抬:“东西转个面,底冲我。”
童世坤一愣,依言把梅瓶转了半圈。
沈青梧抬眼。
一眼,两秒。
然后低下头,继续刷浆糊,开口说了第一句话。
“瓶是清末民仿,冲着‘至正型’去的,胎骨发懈,够不上你出门的行头——所以它不是来考我的,是来钓我的。”
童世坤瞳孔一缩。
第二句。
“真正要考我的,在你左边伙计那个箱子里。箱子四角包铜磨得亮,里头垫的是新丝绒——老箱新绒,说明东西是最近才请回来的,你还没捂热。”
左边的伙计下意识把箱子往身后藏了藏。
人群哄的一声。
第三句。
“至于来路——”沈青梧终于抬起头,看着童世坤,不紧不慢,“上个月二十九,保定的秋集。你这位伙计袖口沾的黄土还没刷干净,箱子提梁上拴的红绳,是那个集上看摊人做记号的绳结。东西是从姓侯的摊上抬走的,对不对?”
童世坤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
半条街,死一般地静。
然后,轰然炸开。
“神了!真神了!”
“连哪个集、哪个摊都说出来了!”
童世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站了半天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……你怎么知道是姓侯的摊?”
“保定秋集上用红绳打这种双套结记号的,只有侯家一户。”沈青梧把刷好的书页抚平,“我爷爷带我赶过八年集。您考我来路,考的其实是脚底板——这一行,路走少了,眼睛就只能猜。”
“路走少了,眼睛就只能猜……”
童世坤把这句话在嘴里滚了两遍,脸上的红白之色渐渐褪尽,剩下的,全是灰。
他忽然把绸衫下摆一撩,朝着摊子,深深作了一个揖。
“天津童世坤,服了。”
“这二十万——”
“考校不收钱。”沈青梧打断他,“收费的是掌眼。您那箱子里的东西要真想让我看,改天按规矩排队。”
他让伙计抬起箱子,灰头土脸,来时嚷嚷的调门一分不剩,走出东街的时候,背影都矮了半截。
第二天一早,老马来出摊,忽然咦了一声。
沈青梧的摊子上,多了一块小木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