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摊上的掌眼人 › 第 2 章 · 共 9 章
百元赌约
“东西不对。”
三个字落地,半条街静得能听见老槐树上掉叶子。
泼水的伙计维持着弯腰的姿势,水在桶里晃。遛鸟大爷的手停在笼子罩上。连刚出锅的油条都没人接,悬在油锅上头滴油。
两千六百万的东西,瀚海的头件,方鸿儒掌的眼——一个修书的说,不对。
这三个字要是从西街哪位老掌柜嘴里出来,街上还能嚼一嚼。从地摊上出来,那就不是话了,那是雷。
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老马。他一把去拽沈青梧的袖子,指甲都掐进布里了:“青梧!你烧饼吃迷糊了?跟曹少赔个不是——”
沈青梧没动。
第二个反应过来的是曹世豪。
他蹲在摊前,脸上的笑还挂着,只是慢慢变了味,从看耗子的笑,变成看死耗子的笑。
“再说一遍?”
“东西不对。”沈青梧说得不快不慢,“这件笔洗,不是乾隆朝的。”
“哈。”曹世豪站起身,掸了掸西装裤上并不存在的灰,环视四周,“都听见了啊。修破书的说,方鸿儒方老师掌眼的东西,瀚海秋拍的头件,不对。”
阿坤适时地举起了手机。
“曹少,我拍下来了,回头发圈里,让大伙儿都乐乐。”
围观的人越聚越多。西街的摊主听见动静也赶过来了,里三层外三层。人群里嗡嗡地议论。
“那不是修书的小沈吗?他疯了?”
“两千六百万的东西,他说不对就不对?”
“嘘——瀚海楼来人了。”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。
一个穿酱色唐装的胖子从缝里挤出来,手里的折扇还没来得及合上,脸上的肉一颤一颤。
方鸿儒。
琉璃厂没人不认得这张脸。
瀚海拍卖的金牌鉴定师,电视鉴宝栏目的常驻嘉宾,名片上印着七八个头衔,从“文物学会理事”到“高校客座教授”,一张名片印不下,得印折页。
电视上他有句名言:“方某掌眼,落槌无悔。”据说有藏家专门冲这句话把东西送到瀚海,佣金比别家高两个点也愿意。
街上老人提起他,都说方老师是有真本事的——早年在文物商店坐柜台,看瓷器的分量确实有。只是这些年电视上多了,库房里少了;饭局上多了,上手的少了。
但没人敢当面说。
人家是瀚海的台柱子,是琉璃厂头上的云彩。云彩打个喷嚏,街上就得下三天雨。瀚海楼就在东街对面,秋拍预展今天最后一天,他正陪着几位大客户看货,楼下保安一路小跑上去报信:有人在街上说头件拍品是假的。
他是从楼梯上冲下来的,跑得唐装的盘扣都开了一颗。
“谁说的?”方鸿儒的声音又尖又急,“哪个说东西不对?站出来!”
曹世豪往旁边一让,皮笑肉不笑地一伸手,像戏台上的引戏:“方老师,就是这位。东街修书的沈师傅。”
方鸿儒顺着看过去。
一个破地摊,一块蓝布,一个穿灰褂子的年轻人,面前摆着浆糊罐子。
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,忽然笑了,笑得肉都在抖:“我当是谁。琉璃厂什么时候轮到修书匠掌眼了?嗯?”
“小子,你知道你在砸谁的招牌吗?”
他一把抢过曹世豪手里的图录,高高举起,冲着四面八方的人群,像举着一面旗。
“这件澄泥笔洗,流传有序!民国《澄泥录》上白纸黑字著录过!递藏三代,来路清清楚楚!”
“胎,我看过。釉,我看过。款,我看过。上手三回,看了三天!”
“我方鸿儒入行三十年,经手的东西没有一万也有八千,我瀚海的库房,故宫的顾老都夸过!你算什么东西?”
一连串炮仗似的,崩得街上鸦雀无声。
老马的脸都白了,凑到沈青梧耳边,声音发颤:“青梧,方鸿儒,电视上那个方鸿儒。咱惹不起,叔求你了……”
方鸿儒喘匀了气,折扇“唰”地展开,扇了两下,语气缓下来,转成了审问。
“小子,我问你。这件笔洗,你上过手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去预展看过实物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看的是什么?”
“图录。”沈青梧指了指摊布上那本册子,“就刚才,一眼。”
“一眼。”方鸿儒重复了一遍,转身面向人群,摊开双手,像是请全世界来评理,“各位街坊,都听见了吧?我上手三回,看了三天。他隔着铜版纸,看了一眼。”
人群里已经有人绷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我再问你。”方鸿儒扇子一收,点着沈青梧,“你师承哪位?哪个门里出来的?报个字号,让我方某人听听。”
“家里学的。”
“家里?”方鸿儒嗤笑,“你家是干什么的?”
沈青梧顿了顿。
“修书的。”
“哈!”方鸿儒一拍大腿,“修书的世家!失敬失敬!那你倒是说说,一个糊浆糊的,怎么看出两千六百万的笔洗不对?”
沈青梧看着方鸿儒,声音不高。
“你说不对,好。”方鸿儒把图录往摊布上一摔,折扇点着沈青梧的鼻尖,“你说说,哪儿不对?说不出来,今天你就得跪在这条街上,给我,给曹少,给瀚海楼磕头认错!”
“三处。”
沈青梧开口了。
两个字,把方鸿儒后头的话噎了回去。
“第一处,火石红。”
沈青梧拿起摊布上的图录,翻到足底特写那一页,摊开,举到胸前,让周围的人都能看见。
他讲话的样子很奇怪——不像吵架,倒像上课。语速不快,一句是一句,讲给方鸿儒听,也讲给全街听。
“澄泥不是瓷,是泥。老澄泥入窑,足底接火,火石红是从胎骨里沁出来的,深一块浅一块,像冻疮。这件的火石红,红得太匀,浮在表面——是喷枪喷的,喷完拿细砂纸拉过,没吃进胎骨。”
人群里有懂行的,下意识伸脖子去看图录。
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。
“喷枪做火石红?有这种事?”
“有啊,河南那边的高仿作坊,早就这么干了……”
“闭嘴!听他还能编出什么!”
“第二处,气泡。”
“两百多年的东西,釉面气泡该有三成破口,破口里积沁发黄,那是年头堆出来的。这件的破口是酸咬的——酸咬速成,破口边缘太齐,齐得像刀切。年头是熬出来的,不是咬出来的。”
“放屁!”方鸿儒打断他,“图录照片,你能看清气泡?”
“瀚海的图录,头件拍品给了六页版面,釉面细图放大了四十倍。”沈青梧翻到那一页,举起来,“方老师审图录的时候,没看?”
方鸿儒张了张嘴。
图录是他审的。六页版面是他拍板的。釉面细图放大四十倍,是他为了显摆东西开门,特意嘱咐摄影师加的。
他没接话,胖脸上第一次渗出汗来,折扇停在半空,忘了扇。
“接着说啊。”曹世豪在旁边环着胳膊,好整以暇,“第三处呢?我听着呢。”
“第三处,最要紧,款。”
沈青梧翻到刻款特写,指尖点在那个“御”字上。
“乾隆御题的‘御’字,最后一笔,真品带回锋。给皇上当差的刻工,怕这一笔出头,收着写,笔笔都收着。仿的人不知道怕,这一笔直接甩出去了——甩得痛快,甩得漂亮。”
“可惜,造办处里没有痛快人。”
他把图录合上,轻轻放回摊布,像放回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。
“三处,说完了。”
街上静了足足三秒。
有人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三句话,觉得头皮发麻;更多的人对视一眼,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——
一个修破书的,隔着印刷品,跟看了三天实物的金牌鉴定师叫板?
然后,哄堂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“图录!他看的是图录!印刷品!”
“印刷品你能看出气泡破口?大哥,你眼睛是显微镜啊?”
“张口就是三处,编都不打草稿!”
笑声像潮水,从摊子四周一圈一圈漾出去,漫过整条东街。
嘲笑一个不自量力的人,是人群最擅长也最快乐的事。何况这个人,还是全街混得最惨的那一个。
笑得最响的是方鸿儒。
他仰着头笑,肚子笑得直颤,笑出了眼泪,拿折扇指着沈青梧,半天说不出整话:“你……你当鉴宝是说相声呢?甩三个包袱就想砸我方某人的招牌?”
“火石红、气泡、回锋——嘴皮子倒是溜!铜版纸上看气泡,我干了三十年都没这本事,失敬,失敬啊!”
他冲人群拱手,人群笑得更欢了。
只有两个人没笑。
一个是老马,他急得直搓手。
另一个,是人群后排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人。那人从头到尾没出声,听完三处疑点,盯着沈青梧看了很久。
火石红浮胎,气泡酸咬,御字不收锋。
外行听着是相声,内行听着,是刀子。三刀,刀刀往做旧工艺的骨头缝里扎——这不是背书背出来的话,这是上过千百次手的人才说得出的话。
鸭舌帽退出人群,摸出手机,把刚才录的一段视频发进了一个四百多人的收藏群,配了一行字:今晚瀚海秋拍,有好戏。
没人注意他。
“笑够了没有?”
人群里忽然挤进来一个声音。孟老师不知哪来的胆子,涨红着脸喊了一嗓子:“沈师傅的眼力,东街谁没受过益?你们笑什么!”
“哟,还有帮腔的。”阿坤把手机镜头转过去,“大爷,来来来,对着镜头再喊一遍?”
孟老师被镜头一怼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了。
老马把他拉回来,按住,冲他摇头。
这条街的规矩,老马懂:胳膊拧不过大腿,摊子斗不过楼。
“行了。”
曹世豪抬手往下压了压,笑声渐歇。
他慢条斯理地从西装内袋摸出钱夹,抽出一张百元钞,捻了捻,扔在摊布上。
钞票飘下来,正落在那册《芥子园画传》上。
“赏你的。”他居高临下,“会说相声,赏一百,够你修一本破书了。”
“不过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“光说不练,那是骗子。今晚八点,拍卖会就在对面瀚海楼。你要有种,来。当着全场几百号人,各路藏家,还有媒体,把你这三处,再说一遍。”
“说对了,这一百块归你。”
“说错了——”他环视看客,拖长了声音,一字一顿,“你给全街磕一个,从东街磕到西街,然后滚出琉璃厂,一辈子别回来。”
“敢不敢?”
方鸿儒在旁边阴恻恻地补了一句:“曹少,光口头说没意思。阿坤,拿纸笔来,立个字据,全街做见证。”
阿坤当真从包里翻出纸笔。方鸿儒亲自执笔,唰唰写了几行,念出来:“沈某今晚于瀚海拍卖会公开质疑头件拍品,若所言有误,当街磕头谢罪,即日迁出琉璃厂,永不再入此行。”
“来,签个字。”他把纸推到摊布上,笔搁在纸上,笑眯眯的,“敢说,就敢签。”
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:“要是他说对了呢?”
“说对了?”方鸿儒头都不回,“说对了,我方鸿儒三十年的招牌摘下来给他当摊布!这行字我也写上!”
他真写上了。写完把笔一扔,扇子摇得哗哗响。
“今晚八点。”曹世豪接过字据吹了吹墨,叠好,揣进西装内袋,“我让人给你在最后一排留个座——地摊上来的,坐前排怕你不习惯。”
阿坤谄笑:“曹少,要不要知会几家媒体?这么大的乐子,不拍下来可惜了。”
“叫。都叫来。”曹世豪整了整袖口,“爷买两千六百万的东西是新闻,修书匠当众磕头,也是新闻。”
人群里已经有人小声开起了盘口。
“一赔十,买小沈说对的,有没有人押?”
“滚,你干脆开个一赔一百。方老师看了三天,他看了一眼,拿什么比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向那个地摊。
老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孟老师在人群外圈,手里的毛笔攥得咯吱响。
沈青梧拿起那支笔,看了一眼字据。
然后,在“沈某”后面,添了两个字:青梧。又在末尾签了名,按上手印,动作干脆得像在补一页书。
“好!”曹世豪抚掌,“有种!”
沈青梧弯腰,把那张钞票从书上拈起来。
他先把书挪开,掸了掸,才抬起手,把钞票递还到曹世豪面前。
“我去。”
两个字,平平静静,却比刚才那声雷还让人心头一跳。
老马闭上了眼。完了,他想,这孩子犟起来,十头牛都拉不回。
曹世豪一愣:“钱你不要?”
“钱不用赏。”沈青梧收回手,重新坐下,拿起镊子,低头继续裁他的补纸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掌眼,我按规矩收费。”